(大夏历景和二十四年十月初四)
房中光线朦胧,轻纱帐幕重重叠叠地垂落着,香气若有若无,是龙涎香混着麝香,麝香隐隐裹着一丝动物的腥味和野性,龙涎香带着海水的咸意。
九章听到自己心跳如鼓。
他把手按在胸口,思忖着,我果然色厉内荏,银样镴枪头,可惜今日方知。
帐幕后,有一只雪白纤细的手分开了纱帘,一个极娇媚极清丽的声音轻轻柔柔地道:“小公子,为甚么站在那里啊?”
九章转身欲逃,门却早已锁上了。
九章张口欲呼叫,喉头突然涌起的窒息感却阻止了他喊出声。他伸手摸向咽喉,一种冰冷里夹着灼热的感觉,颈部脉搏跳得又快又紊乱,九章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接风宴”上的酒,怕是不能喝。
程静帆给我下了什么药?九章用拳死命捶向胸腹,还能不能吐出来?亦或,为时已晚?
美人从纱帘后面走出来,静静地在跪地呕吐的九章面前蹲下来,用雪白的丝帕替他擦嘴。柔声道:“别吐啦,是返魂香,没事的。”
——返魂香?九章怔住。
他只在书上看到过这个词,昔日汉武帝失李夫人,昼思夜念,故命方士招魂,借返魂香一缕,重会佳人魂魄。
不对,不对。返魂香,返魂香,这香不是招魂用的,是勾魂。
九章陡然间想起刑部主事晏无愆——不,现在是上林苑主事晏无愆了——曾经当闲话奇谈讲给他听的事儿。他说从西境那边近十几年传过来一种古怪的迷魂药,有散剂,也有丸剂,无色无味,入水即溶,中了招的倒霉蛋儿会在迷离恍惚间见鬼——什么鬼都有,据说见女鬼的比见男鬼的多,而且见到的女鬼个个美若天仙。当时太医署张辨微也在,两人还为这玩意儿究竟是否存在是否合理吵得天翻地覆。
九章突然懂了自己眼下面对的是什么。一刹那间心脏剧跳,跳得发疼。
……也许,阴差阳错,女儿身让我还真的能逃过这一劫?
美人儿柔若无骨的手牵着他,分纱幕,入罗帏。
九章的手始终没离过自己胸口,按着心。他强制自己保持冷静。
冷静,冷静,没什么可慌张的,她也不过是个女孩子,而且还是个十分美丽的……小姐姐。
九章狠狠掐了自己胳膊内侧一把,强迫自己正眼看面前的美人儿。
真是美啊,明艳不可方物,眼含秋水,眉若春山,眉梢眼角说不尽的雨意云情。
九章突然觉得这事情简直荒诞得不得了。
九章看了看床榻,挑了块最软的地方盘膝坐下,笑道:“姐姐的床好香。”
美人笑道:“不但香,还软,躺下试试。”
九章只是笑,心道,确实软,比硬邦邦的船舱底舒服到天上去了,天可怜见,今晚能睡个好觉。
美人道:“你这是学佛祖在菩提树下结跏趺坐吗?叫姐姐扮天魔女跳舞给你看?”
九章道:“不用,佛祖成佛坐菩提树,这床柱有两根,是桫椤双树,佛祖涅槃时坐的。姐姐不用搭理我,就当我是块石头就行。”
美人挨近,秀靥含笑靠近九章耳朵,声音极低极低地道:“不搭理你,我就得死了。”
九章从美人故意压低的声音里听出了“隔墙有耳”的意味。
他心念电转,伸手拍了拍身边床榻空位,同样用极低的声音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说出去,没人知道我们做了什么。”
美人有些惊疑地看着他,见九章仍是一副参禅入定的架势,便不再说话,乖乖在旁边安静躺下。
九章在寂静中听着隔壁的声音,有呼吸声,还不止一人。
心跳声好吵,一下接一下,跳得又痛又吃力。
九章按着心口道:“姐姐,有水吗?清水,给我喝一口。”
美人起身给他倒水,柔柔地送到嘴边。九章就在美人纤手里把杯中水一饮而尽,心说,行吧,算我好歹学了点坏。
两人重又归于寂静。
九章盘膝坐着,不知不觉间,突然觉得有点困,然后是非常困。
美人折身坐起,倚在九章身边看着他。
九章心中蓦然一动,指甲掐进掌心:“刚才……我喝的是什么?”
美人柔柔地道:“清水,兑了点加料版返魂香。”
九章眼前的世界开始转,他手足并用仓皇往床下爬,有人扶了他一把,递来一碗水,是龙渊,身上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气息。
九章惶然道:“龙渊……你赶紧离开这里……这里到处是毒,我撑得住……你撑不住。”
龙渊并不理会,只是笑看着自己。一恍惚间,海月茫茫,不是倚红偎翠的聚庆楼,却是月上中天的海疆院落。
龙渊的嘴在动:“……你当着我的面,冲皇天后土赌个大誓,一切到此为止……”
九章茫然地道:“我没违誓……我谢九章……发下的誓说出的话,有一句算一句……萧龙渊,你当我是谁?”
一恍惚,月亮又变了,变作挂在十二桥头的弯弯一钩月牙。龙渊的声音说:“我当你是我自己。”
隔墙无声无息打开了,九章迷迷糊糊地看着对面的两个人,两个人也在看着他。
端木道:“萧龙渊是哪个?是不是东宫那一个太子侍读,海疆萧家那位二公子?”
楚云中不语,手捏着琉璃杯,似在紧张筹谋。
端木道:“云中老弟,我本来以为是令高足定力太好,闹了半天,是我错判了,人没用对。——我就说嘛,加料翻倍的返魂香,连当年的谢文飞都扛不住,他竟然能扛,简直见了鬼了。”
楚云中道:“求端木先生看在小弟面子上,放我家公子一马,我结草衔环报答你。”
端木古里古怪地一笑,道:“犯不着说得这么惨,我又不要他的命。”
楚云中松了口气。
端木负手徐徐踱步,道:“但是,令郎他想要我的命啊!”
楚云中明显地哆嗦了一下。
端木拂弹了弹手指道:“江月,这儿没你事了,下去吧,叫——叫江川吧,叫他进来服侍。”
美人儿俯首而退。
楚云中痛苦地看着九章,在隔墙机关门徐徐关闭之前,九章听到楚云中说:“返魂香,剧痛可解。”
很重的脚步声,有人进来了,不止一个。
九章的眼前彻底堕入黑暗。
九章做了一场大梦,像是从很高很高的地方坠落下来,身在半空,明知落下去就是粉身碎骨,却又永远落不到底。
他看到北辰了,北辰着帝王冕服高坐着,掷一道旨意下来,道是将欺君罔上的谢九章夷九族,满门抄斩一个不留,本人绑赴刑场,千刀万剐,头悬午门。
——不会,殿下断断不会这样对我的。九章想,却仍身不由己疾速下坠。
再一转眼,他看到的是九章,真的九章,带着一张千疮百孔血淋淋的脸出现在他面前,说,脸很痛,地窖里很冷。
母亲嫣然微笑着,用一双细白的手将毒药投进酒壶里。
火光,到处都是火光,烟雾里裹着焚烧花木的气息,血腥味。一具烧得焦黑的少年尸体倒在倾颓的高塔前,旁边的黑发娇小女人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叫喊。
……龙渊,是龙渊。
龙渊倒在渐渐洇开的血泊中,胸口上插着刀。九章爬向他,慌张地想把刀子拔出来。拔出来了,九章满手是血,呆呆地凝望手中沾满鲜血的金匕首。
龙渊睁开眼睛坐起来,捂着胸口说:“九章,九章,是你杀我?”
不停下坠的九章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极喊,世界破碎了。
九章恍惚地看向旁边,旁边有人,门口也有人。
旁边的人试图扶他,门口的人探头探脑往里看,手里拿着……雷电棍。
曾让九章结结实实吃了一记摧心裂胆的雷电棍。
九章骤然起身,连滚带爬向门口冲去。
门口的人用雷电棍拦他。
拦住了。
九章扑向他,一把抓过他持雷电棍的手臂,顺势往自己胸口上摁。
紫色电光刹那间闪过。
所有人同声尖叫了一声。
痛,但我还没死,而且清醒了。九章喘息着想,于是他又抓住那持棍的手臂,狠狠地往自己心脏上又来了一下。
几个时辰前,柔仪殿,北辰。
萧贵妃带点疲惫地唤住儿子道:“昨晚,东宫一个人都没有,你们仨在外面,多带几个侍卫,注意安全,别惹事。”
北辰惭愧道:“是,是。”又找补了一句:“儿臣们昨晚在萧府,不会有事——”
萧贵妃截断他的扯谎道:“你们没在萧府,不用编谎骗你娘了。你们都这么大了,娘不会当你们是不出闺门的千金来管着,注意安全就好。”
北辰汗颜无地。
萧贵妃道:“你姑母来了,过一会你去见见她,叫人把龙渊九章两个喊回来也见见。”
北辰皱眉道:“算了吧,姑母来了也不过哭闹找事……”
萧贵妃道:“不是九章的母亲,是你大姑母令盈长公主,你父皇召她带墨阳进京来了。”
北辰愕然道:“大姑母?墨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