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贵妃道:“对,你父皇说,叫长公主带儿子进见,国事就好说是家事,省得动大刑。”
墨阳此刻正直挺挺跪在俞紫垣御前。紫垣绕着书案转来转去,看起来恨不得一个窝心脚踹过来。
墨阳面前地上散乱着几本密折,低头不语。
紫垣喘了一口气,走过去端起茶杯喝水。半晌才把怒气压住,道:“朕告诉你,就凭你的所作所为,砍你脑袋不为过。”
墨阳倔强道:“臣领旨,谢恩。”
紫垣道:“你领什么旨谢什么恩?逼朕下旨砍了你的脑袋吗?要不是看在你父亲——你父亲——”他猛然咳嗽起来,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
墨阳低头跪着,用手抠住大殿青砖砖缝。
紫垣疲倦地坐下来,道:“起来吧,别跪着了。你父亲在天之灵看着会难受,看你们手足相残……”
墨阳低声道:“臣不敢。”
紫垣道:“墨阳,你听朕说,你做的事情太过了,手段太阴损了。你母亲当年与朕份属敌国,她对朕用手段,朕不怪她;你呢?龙渊是你嫡亲的兄弟,你用这等阴损手段对付他,不怕寒了你父亲的心么?”
墨阳的声音也开始不稳,道:“墨阳……知罪。”
紫垣道:“知罪,朕就不治你罪,你怎么弄出的这局面,怎么给朕弄回去,将功折罪。”
墨阳纠结半日,最后还是不管不顾一抬头:“但是……陛下,臣还是想知道,陛下无论如何都信任谢九章,绝不怀疑他深夜潜入海疆萧家窥探军情,是有谋反叛国之意?”
紫垣盯着这个倔强的少年,一字一顿地道:“此刻,你口中谋反叛国的谢九章,还有你兄长龙渊,正在给朕出生入死,跟巨奸国蠹缠斗,要给朕一举端掉一个盘踞在京城地下祸国殃民的贼窝子。墨阳,你今年十六岁,谢九章也是十六岁,他在替朕拼命,给国家做事,你呢,你在做什么?——起来吧,好好想想。”
墨阳茫然站了起来。
北辰迎面见到墨阳,诧异地发现墨阳竟有些失魂落魄的神情。
北辰扳住他肩膀:“怎么了?突然进京事先也不跟表哥打个招呼?看你这模样,是挨父皇训了?”
墨阳抬头看着北辰,空洞地道:“殿下表哥,我领罪。”
北辰笑问:“你犯了什么罪?会掉脑袋不?”
墨阳道:“我给你和谢九章,还有我哥,造黄谣。”
北辰一个趔趄没站住,惊骇万分地看着他。
龙渊穿过地下厅堂内厅的时候,案上架上一堆堆账簿静默地伫立着。龙渊心想,九章收获不少,待天明直接叫人来两头一堵,封了这间账房,赃证俱全,贼窝子滚汤泼老鼠一个都跑不了。
他在左边侧门找到楼梯,上去,顺着地道进入聚庆楼后院,隔着莲池和曲曲折折的步廊,就是九章身处的密室了。
当龙渊听到楼上一间房传来骇人的尖叫声时,他骤然止步。某一扇窗后,青紫色电弧闪了一下光,然后又是一下。
——九章!出事了!
龙渊发足狂奔,双手从背上拔出双剑,只待激战。
当龙渊一脚踹开门闯进房间时,他看到了平生最最不堪、最最恐怖的一幕。
他的结义兄弟九章,手握一片碎瓷,衣衫不整头发散乱,脸色青白如死人,一双眼睛却亮得可怕。
那是一双疯人的眼睛。
龙渊砍翻一个守卫,急呼:“九章!”
九章向他扑上来,毫不犹豫地,把手中锋利的瓷片狠狠扎进龙渊的胸口。龙渊不顾一切伸手抓住他,九章似不觉痛,紧接着手起刀落,又是一下。
北辰怒瞪着墨阳。若不是匆匆进来的韩峻打断了表兄弟二人的僵持,墨阳八成要挨上一拳。
韩峻急促地道:“殿下,北城,聚庆楼!萧侍读那边打起来了!”
北辰二话不说,抄起剑带人便走。墨阳迟疑了一下要不要跟上,只听北辰遥遥在前面道:“墨阳跟上!快点!帮你哥!”
北辰到聚庆楼外的时候,这场围剿战已经快到尽头。北辰在人群中一时找不到龙渊和九章,正惶急间,东宫侍卫奔过来报告:聚庆楼已经查封,在后院发现地道出入口;端木青和逃走,未能及时抓捕,萧侍读已经指挥人去运河口拦截其商船;地道的另一处出口,在运河南岸十二桥附近的花楼里。
北辰急问:“他俩呢?——萧长铸和谢衡之?”
侍卫往远处指,北辰一眼瞥见,几乎腿软——龙渊半身是血,抱着失去知觉的九章倚树站着,九章胳膊垂下来,头仰在后面,生死不知。
看到北辰和墨阳奔来,龙渊哑着喉咙道:“让他跑了,我去拦河口,衡之交给你,他没受伤,你别担心。”
北辰接过九章,龙渊转身便走,边走边聚拢人马,回头冲北辰喊道:“贼窝子在河底!叫人两头堵!要快!提防他们狗急跳墙烧文件!”
北辰心里算了下时间,只觉无论如何难以提防住。
墨阳道:“……殿下,我倒是有个办法。”
龙渊赶到运河口码头时,端木的快船已经跑出去二里地。龙渊点了艘小艇,衔尾急追。追到河口最宽处,一片漂在水面上的火海拦住了去路。端木竟叫人抛下大量清油罐,然后放了一把火。
龙渊站在船头,隔着火海看端木的快船渐渐拉远距离,他伸手要了把强弓,箭头绑了麻布,在撩上船舷的清油烈火中蘸了蘸,弯弓搭箭,将这支火箭稳稳地射了出去。
端木的船顶中了箭,轰然着火。
船停了,在水上打着转,有人惨叫着跳水逃生。龙渊从容命人驾船绕过火海,前往捞捕。
龙渊押着端木往回赶的时候得知,墨阳打了个极漂亮的歼灭战——他带人在运河两端的地道入口不远处埋设□□,同时引爆,地道一塌,里面贼窝里的人和文件坍在里面谁也动不了,只待天亮慢慢挖。
龙渊问殿下和九章何在?侍卫回禀:在萧府。
龙渊心下稍定,上岸安排好人手押送端木,自己直奔京城萧府而来。
北辰先一步到萧府,因为近。
虽说龙渊说“九章没受伤”,可看着九章面白唇青人事不知的模样,北辰还是着了慌,就近把他送到了城东萧府。俞令盈夫人见到他俩,也是大吃一惊,于是九章被妥妥帖帖地安置在了令盈夫人居住的上房,由亲姨母照应着。令盈夫人本欲派人叫令妩过来,北辰找了个理由拦住,令盈夫人领悟过来,叹息不置。
北辰心烦意乱,眼下又有大把事情不得不亲自处理。待他有条不紊打发了几处报信、调度的人马,安排好各事善后,正好见龙渊和墨阳兄弟一前一后进来。龙渊匆匆交代几句,直奔上房,墨阳留下来,也简要回禀了两头堵炸地道、挖人挖文件的进展情况。
北辰等他说完,见墨阳脸上表情仍然僵僵的,说话时眼睛始终垂着不敢抬起来,犹豫了一下终究道:“墨阳,你抬起头说话。”
墨阳抬头,眼神跟北辰对了一下,立刻飘走。
北辰道:“这事翻篇了,到此为止,绝不外传。”
墨阳不言语,良久道:“我会自己找他认账。”
北辰道:“最好不要。——走吧,进去看看他们,龙渊回来一身血,看样子受伤也不轻。”
北辰敲门,听里面令盈夫人应了一声,便轻轻走进上房。龙渊不在;九章偎在令盈夫人怀里,脸深深埋进去;令盈夫人像搂小孩子一样搂着他,满脸是泪。
北辰轻手轻脚坐下来,看着九章,三分惊七分骇,他从未见过九章这样。
令盈夫人含泪道:“他没醒,在说胡话。”
北辰道:“姑母,他说什么了?”
令盈夫人一边叙述,一边忍不住哽咽。刚才九章像八爪鱼一样死死搂住自己不放,用小孩子似的声音语气哀求道:“母亲,母亲,您总是抱九华,您也抱抱九章啊……求您了母亲……”
北辰听着,只觉心里被狠狠割了一刀。
九章睁眼看着北辰,突然叫了一声:“哥。”
北辰应了一声。虽有结义之情,又是姑表兄弟,因着君臣分际,九章很少很少这么称呼他,今天叫了,北辰也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九章道:“哥,你的脸……怎么这样了?好怪……疼不疼啊?”他伸手想摸北辰的脸。
北辰彻底呆住。
墨阳站在门口,犹犹豫豫地要进不进,有点抖。
北辰过去,扯住领口把他拖进来,压着怒气道:“来,看看,你干的好事,你自己亲眼看!”
墨阳挣扎了一下,站稳,逼着自己正眼看,脸色煞白。
令盈夫人道:“嘘,你俩别吵。”
九章抬头,直勾勾地看着墨阳,又转头看看姨母,身体陡然一颤,向后躲。
他颤声泣道:“大表哥,大表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这样……”
墨阳惊恐地看着九章,伸手想触碰他,九章拼死往后躲。令盈夫人试图搂住他,九章挣扎着想逃。
令盈夫人道:“你俩先出去吧,这孩子脸皮薄心思重,等他明白过来,会难受的。刚才龙渊在这里不走,我也把他撵走了。”
北辰墨阳默默告退,北辰绕到花园那边,龙渊果然在,伏在上房的后墙上,额头抵着墙,低声哭泣。
北辰过去搭住他的肩,道:“他把你当成谁了?”
龙渊道:“他……他……他不认识我了。”
九章突然声嘶力竭喊起来,喊道:“龙渊!龙渊!龙渊!……”
龙渊应着,三步并作两步进屋。令盈夫人站在门边默默看着他俩,纠结了一下,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北辰在花园那边的墙外,看了一眼墨阳,墨阳也看了一眼他,两人都没走。
屋里,龙渊轻轻道:“我在呢。”
九章直勾勾地盯着他,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情微笑。
然后,他清清楚楚地说:“龙渊,求你,抱我一下。”
龙渊一震,二话没说,过去把九章抱住,就像抱住年幼时的弟弟妹妹一样。
龙渊轻轻道:“怎么了?冷么?”
九章笑着在他怀里合眼,极轻极轻地道:“我捱不过今天了……龙渊,求你抱着我,别放开……等我……等我断了气,心不跳了,等我……死透了,你再放下我,好么?……这样,我不会太害怕,也不觉得冷……求你了……多抱我一会……”
龙渊抱着他,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