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了,龙渊看到几个熟识的刑部官员都在现场忙活着,十几个书吏正把挖出来的文件档案往一起归置,衙役们拉了两道绳圈,外面一道拦看热闹的闲人,里面一道有兵士把守着,圈了百十个灰头土脸泥污狼藉的人。
九章盯着再远一点的干涸河床,那里是几个仵作在忙,地上铺了布,十几具肢断体残的尸体横陈在上面,血已经变成褐色,与泥土混在一起,苍蝇嗡嗡乱飞。
龙渊突然意识到,此时此刻,万不该带九章来这里。
但已经来不及。九章像梦游似的径直走向尸堆,不顾仵作高声喝阻,掀开蒙尸体的布,一具一具看过去。最后,蹲在一具残破不堪的尸体旁边,直勾勾地看着那张脸。
龙渊抢在拿水火棍的衙役前面过去,把九章硬拽起来。九章被他拖着走了几步,仍然回头定定地看。
龙渊声音有点虚:“那是什么人?——你认识?”
九章一声不出。
龙渊硬把他脸扭过来,道:“别看了。”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九章才像做梦似地道:“是个读书人,在下面做了七年,他说,这次必抢个大先。——他还说,药物,最好不要入口。”
九章深黑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散得很大,他突然短促地笑了一下,道:“我把他给杀了。”
龙渊拖着九章远远离开河道工地,找了个茶铺坐下来。九章看着茶水发愣。
龙渊道:“他不是你杀的,如果说有人杀他,那也只能算在端木头上。况且,在贼窝子里做了七年,伤天害理的事情必定也做了不少。”
九章道:“拆包,尝药,这就是他七年来做的伤天害理的事情。”
九章缓缓抬起头,用幽深得不见天日的眼睛对着龙渊,道:“我比他伤天害理多了,怎么论,似乎都是我更该死一些。”
龙渊端起茶碗递过去:“喝两口,走,咱们回家。”
九章木然接过,道:“你帮我个忙行不行?”
龙渊道:“你只管说。”
九章道:“帮我查个人,姓甯,在下面干了十一年,人看着有点呆呆的。查出来,放了他,理由——理由你随便编一个,说他协助破案也行,说他卧底有功也行。”
龙渊道:“可以,我这就去,你在这等我,只要这人还活着,我最多一刻钟就把他给你带过来。”
还不到一刻钟,看起来呆呆的甯生就被带过来了,木木地站在九章面前,手还绑着,龙渊绕到他身后抽出匕首割绳子。九章坐在茶摊长凳上抬头看着他,道:“甯兄……”
甯生揉着勒出血的手腕,迟缓地跪下来,给九章磕了个头,想了想,又转身给龙渊也磕了个头。
九章侧身避过,道:“甯兄,你可以走了,身上有路费没有?”
甯生摇摇头又点点头,含混地哼了几声什么,然后站起来沿着河岸慢慢往西边走。九章一动不动地坐在长凳上凝视着他。
龙渊把目光从走远的甯生身上收回来,低头看九章,道:“走吧?咱们回家。”
他看到九章突然睁大了眼睛,张开嘴,像是要吸气吸不进的模样。然后就听到身后传来浑浊的噗通一声。
龙渊回头,看到甯生已然一头扎进干涸的河床里,在一块半陷在淤泥里的大石头上撞碎了脑袋。
刑部的骆郎中匆匆走过来,见了个礼道:“萧大人——谢大人,教下官好找,适才差点扑了个空——我们家尚书大人在审地下黑药坊的案子,目前审到聚庆楼的案犯,有些为难之处,需请谢大人过去做个见证。大人请?”
九章道:“我?哦,好。”站起来便走。
龙渊不放心,追上跟他并肩走。
骆郎中为难道:“萧大人,冯大人有言,案情颇涉私密,只请谢大人协助办案即可,萧大人是不是……”
龙渊勾着骆郎中的肩笑道:“老哥这么说是不是太见外了,我也是办案的呀,聚庆楼那个贼窝子还是我亲手掏的呢,怎么,我还要回避?”
骆郎中耳语道:“不是回避案犯,是回避回避谢大人。”
龙渊道:“那就更不必了,我们兄弟从小无话不说,他的事没有避我的,省得回到东宫,我还得再盘问他一道。”
骆郎中看着九章,九章面无表情,看上去没什么否认的意思。三人遂一路同行,前后进了刑部衙门。
刑部尚书冯观复见九章龙渊相偕而来,有些发怔。骆郎中附耳说了几句,冯尚书摇头无奈,命人在公堂上加了两把椅子,请二人入座看审。九章端端正正地坐了,不知为什么有点神游天外的模样。龙渊告了座,一边时刻留神九章,一边环视打量着刑部公堂,耿如松也在,坐在冯尚书侧边,黑着脸,低头看案卷不言语。
几个披枷戴锁的犯人被衙役拖了上来。
刑部一向高效,这次的人犯抓得很齐全,从酒楼老板娘,到账房先生,再到跑堂的切墩的以及后院豢养的歌女舞姬,一组一组都被带了上来,一一指认画供。给九章在清水中兑了加料返魂香的美人儿江月也被押上了公堂,被拶了几拶,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当堂招供了如何施美人计色诱九章而不得。
骆郎中忍不住凑到龙渊耳边道:“被下了两遍药仍然坐怀不乱,谢大人有柳下惠之风,定力不浅。”
龙渊也觉得颇佩服,转念心中又暗道:也许是九章常年玩药,耐药耐毒强过常人许多也未可知。
九章仍然在神游天外。
直到最后一组犯人被带上来。这组犯人尽是身强体健的青年男子,被拷打得最惨,血淋淋地拖上堂来,委顿在地。
九章缓缓抬头,看向中间一人。龙渊发觉他面上血色渐渐褪尽,转眼间惨淡如鬼魅。
冯尚书一拍惊堂木,道:“江川,你抬起头来。”
江川抬起头,极度惊恐地来回扫视着公堂上端坐的几位大人。
冯尚书道:“江川,你来认一认,堂上哪一位是你口供中提到的谢九章谢大人?”
江川指了指九章。
冯尚书转向九章道:“衡之,你看清,聚庆楼趁药性发作轻亵凌辱你的,可确实是这个人么?”
龙渊狠狠吃了一个大惊,脑子里轰轰之声不绝于耳。轻亵凌辱?九章?这个人?
公堂上列席的刑部官员中略微起了点骚动,耿如松干巴巴地咳嗽了几声,掏出帕子仔细擦着嘴,慢悠悠抬眼地瞥九章,目光冰冷而轻蔑。
九章平平地道:“我不记得了。”
江川叩头道:“大人,小的死罪,但小的确确实实没有轻亵凌辱谢大人,反是谢大人借着药性发作,将小的……将小的……”
九章缓缓起立,道:“我将你,怎样?”
江川叩头如捣蒜,道:“小的命贱如草,入了这一行,大人们要怎样,小的不敢违抗……”
九章从袖中抽出金匕首,踏前一步。
冯尚书喝止道:“衡之!谢大人!此乃案犯,不可……”
龙渊从椅上一跃而起,伸手去抓九章持刀的手腕。
衙役们持水火棍上前一步,拦住九章去路。
九章一眼都不看旁人,只直愣愣地盯着江川道:“我对你,可是做出了什么?——还是你对我?”
江川咽了口唾沫,惊恐万状地看着他。
龙渊已经抓住九章手腕,另一手扳住他肩头,把他往自己身边拉。
九章陡然嘶喊道:“说啊!”
对于龙渊来说,接下来的场景是极度混乱的。江川结结巴巴涕泗横流地讲述着“大人有命,自己不敢不从”,两个在龙渊剑下缺胳膊少腿但总算捡条命的守卫则作证“进入房间时大人已经晕厥”,美人儿江月还补充了“谢公子误认江川为某位亲近之人,主动俯就”等细节。龙渊想强行拉走九章,九章却不肯,不言亦不动;龙渊情急之下打算直接将他打晕带走,又被耿如松挺身起立怒拍惊堂木,喝令衙役以保护证人为由左右夹住。直到龙渊暴起,抽剑劈了刑部大堂的公案。
——剑光一落,满堂寂然。
九章静静地站在公堂中间,承受着所有人投来的复杂目光,神情空茫迷离,似一切均与他无关。
龙渊收剑单膝点地道:“大人,兹事体大,干系皇家颜面,容下官将详情禀明东宫,再行查办。谢大人现在必须马上就医,下官要带他先行离开。”说完不等冯尚书回应,伸手一抄九章,将他强行架在肩上,单手仗剑,疾步走出公堂。有衙役持水火棍来拦阻,龙渊手中剑芒暴射,冷然道:“哪个敢拦?”
冯尚书喝止衙役,颓然道:“让他去…….”叹息一声,对面色铁青的耿如松喃喃道:“陛下要查,殿下拦着,刑部与东宫这梁子啊,结大了……”
九章脚不点地被龙渊半拖半架拉着走,才到得刑部大门外,一口鲜血喷出,点点梅花溅上门旁的石刻对联,写道是:“按律量刑,欺人如欺天,毋自欺也;依法治罪,负民即负国,何忍负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