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阳暗呼一声糟糕!
龙渊大叫一声“快撤!”急速向屋门口撤退,然而屋门与龙渊兄弟之间,早已隔了七八个敌人。墨阳指示出的海匪首领一声呼哨,群匪纷纷袭向射击窗口,首领也举了弓,箭上带火,瞄准了那个不断有箭射出的窗纸小洞。
顷刻之间,不知道有十几支箭、几把飞刀、几柄短刀长剑招呼向了这小小的窗纸洞。
龙渊飞掠回防,挥剑斩向第一个欲破门而入者,剑刃在脊骨上卡了短短一瞬,尚未来得及抽出,另一人的刀便到了,击向龙渊持剑右臂。龙渊撒手弃剑,徒手将来人手腕擒住,向前猛拉。
与此同时,海匪首领的火箭已经汹涌地点燃了这扇驿馆窗子。火焰轰然而起,用极快的速度沿着窗纸向上蔓延,短短几个呼吸之间,整扇窗、整个屋顶乃至整个木质房屋都烧了起来。
龙渊只听得刀剑激鸣,墨阳在后面短促地“啊”了一声,显已负伤。
他来不及回头,因为屋门已经被砍倒,在冒着烟的昏暗房间里,显然已有一个着浅色衣衫的人影仰面倒在地上了。
龙渊冒烟浴火直冲屋内。
他没看错,地上的就是九章,一支箭从左胸贯穿到后背,前面只剩寸许箭羽,箭头露出在背,几乎把他钉在地上。
胸插箭镞,九章并没失去知觉,一手撑地试图挣扎起来,疾呼道:“龙渊!你后面!……”
龙渊硬生生挨了后面的一剑,将九章一把抄起来,倒蹿出房。这时他方觉出背后挨的斜劈一剑的力道,不是很大。
倒像是敌人垂死之际虚弱的一剑。
是墨阳不顾性命拼死递出一刀,抢在剑落下之前刺中了敌人的后心。
墨阳左右腿皆伤,半跪在地上,兀自以双短刀死战。一敌挥刀上前,刀势直欲取墨阳首级。
龙渊回身,一声怒喝,远远将左手短刀掷了出去!
墨阳的世界忽然静了,他只觉自己像个冷眼旁观的过客,看着身侧敌人倒下,也看着兄长手无寸铁向自己奔来,还看着兄长身侧那个九章正一边倒下去,一边抽出金匕首,递进兄长伸向他的右手里,两人配合无间。
龙渊左手一推九章,九章一下子跌倒在墨阳身上。墨阳被他一撞,身体也向后一倾,险些仰倒。
电光石火间,墨阳冷冷地对自己说,如果是正式的两军交战,此刻我已经死了三次。
——而且最后一次,还是被自己人坑死的。
他没死,因为龙渊已经把金匕首架在了海匪首领的脖子上。
驿丞驿卒、官商的伙计们、还有那几个文弱书生此刻都倾巢而出,有个人手里还慌慌张张拿着个水盆。墨阳咬牙撑立起来,看着龙渊持刀卡着首领咽喉站在中央,能站着的海匪还剩不到二十个,各自持刀剑停住不敢动。
龙渊道:“扔下武器,自己退出去。”
海匪面面相觑,有几个谨慎地慢慢退向院墙,甫一退出,转身就跑。
首领怒喝道:“不要退!抓人质!”
龙渊一刀把他脖子勒出了血。
墨阳当机立断,亦喝道:“大家一起上,捉了他们!别让他们逃了!”
站着的海盗轰地一声散如丧家之犬。
龙渊抬脚踹在首领膝窝里,上来几个驿卒,七手八脚把他摁住捆上了。
龙渊疾步向墨阳和九章奔来,满眼惊慌。
墨阳冷静地看着龙渊一把将九章从地上揽起来。他发觉自己似乎不带任何意义地笑了笑。
他撕下一块衣襟,俯身按住腿上的刀伤,给自己包扎起伤口来。
九章吐掉嘴里不断涌出来的血沫子,抬手摸向胸口插着的箭尾。够深的,他想,这一箭把我穿透了。
好在中箭的部位是肺,不是心,否则当场毙命。九章冷静地判断。贯穿伤看着吓人,实际上反而不那么容易致死,因为血不至于灌满整个肺部,将人活活地窒息而死。但我该怎么把箭拔出来?他尝试用手捏住箭羽。
龙渊声嘶力竭地大喊:“别拔!”
墨阳道:“你得把箭从前往后推,从背后推出来。”
九章苦笑了一下,这个太难了,他真的做不到。
他开始觉得对不起龙渊和墨阳,隐约意识到战况搞砸,全拜自己射晚了的那一箭所赐。那弓太硬,他第一下没能拉开弓。
有几个好心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话,还有人从怀里往外掏药,掏纱布,乱哄哄的。
九章觉得他们把空气都挡在了外面。
有个书生蹲在九章旁边道:“快一点,他撑不了一刻钟了。是不是得先把前半段箭杆折断,箭羽拿下来。”
九章想说,你小瞧我了,根据经验判断,至少还能撑两刻钟。
驿丞小跑着拿来了剪刀。
墨阳接过剪刀道:“哥,你固定住后面,我要剪前面了,——衡之,坚持住,会疼一下。”
九章用口型说了“没事”二字。
墨阳果断一剪刀切断箭尾。
龙渊咬了咬牙,迅速从后面猛力拔箭。
九章终于惨叫出声,随即口鼻喷血。
书生一把止血药糊在了他伤口上。
九章迷迷糊糊地想:这都死不掉,我算是挺难杀的了吧?
墨阳几乎把耳朵贴在九章嘴上,九章心想,你挡住我呼吸了,拜托走开一点。
墨阳茫然道:“他在说啥?”
龙渊努力地辨认:“烙铁?烧酒?麻……麻什么?”
书生犹疑地猜测道:“麻沸散?”
九章使劲冲他点头。老兄,救我命大概得靠你了。
龙渊抓住书生:“仁兄可有麻沸散?”
书生快哭了:“没有……这个怎么配,不知道呀!”
九章努力用口型说:“曼陀罗加草乌。”肺塌了就提不起气;提不起气就说不出话,真要命。
书生说:“曼陀罗……他说曼陀罗!”
九章点头点得头都要掉了。
龙渊道:“曼陀罗加,加什么?”
书生道:“醋!他说,醋!”
九章苦笑,觉得自己即使死掉都能气得活过来。
墨阳道:“他摇头,不是醋!绝对不是醋!”
有个官商抱着一大盒草药过来,抖着手一样一样拿出来,在九章眼前过,“是这个不?是这个不?这个?…….”
在大家乱哄哄的齐心协力下,麻沸散的另一主材草乌终于被找出来了。
寒冬腊月,墨阳浑身上下却像被水洗过一样,他筋疲力尽地在烟熏过的墙边找个地方坐下,回想这大半夜的救援经历,心有余悸。
九章算是非常命硬了,刚才那一顿混乱的急救操作,换到自己身上,不知道是不是早就一命呜呼,可能连第一关烙铁都过不去。——不对,第一关应该是拔箭时我那毫无专业素养的一剪子。
墨阳开始默默地怨恨起自己来。他意识到,自己竟然没出息到,跟一个被箭射穿的伤兵争一份谁先被关心。
而且这个伤兵刚刚还第一个称我“淬羽”。
谢衡之,你这次要是能大难不死,我不跟你争了,不就是个二哥么?你要就让给你,反正我家兄弟姐妹多,不差那一个。
而且还是最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