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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第四章 十年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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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景和二十五年六月初三到初四)

九章被北辰一把拍在桌子上,下巴撞上了桌角,霎时间嘴里弥散开一股血腥味。他用手掌擦了一把下嘴唇上渗出的血沫子,看了看手上的殷红一片,呆呆地侧身靠墙站着,看着北辰和龙渊在这小小竹舍中打得天翻地覆。

准确地说,是龙渊单方面挨打。他并不还手,只是牢牢控制住暴怒的北辰,同时极其冷静地跟娥斐莲说着话,连声调都没变。

龙渊道:“坏了什么就换什么呗。心,肝胆脾肺肾,大肠小肠,你说怎么换就怎么换。”

北辰破了音地断喝:“萧龙渊!你犯什么浑?!”

平素端方持重的太子殿下被牢牢摁在墙上,动弹不得,脸上的神情既惊且怒。龙渊死死控住他,他徒劳地挣扎,额头上青筋根根暴起,眼角见了赤红色。

他又吼了一声,上气不接下气:“你——你他妈的——犯什么浑?!”

除了惊和怒,还有悲,眼睁睁看着亲人自蹈死境的那种彻骨之悲。龙渊咬着牙,不看他,只顾跟娥斐莲交谈。

九章大睁着眼睛背靠着墙,北辰声嘶力竭的吼声震得墙壁嗡嗡地响。背后脚步声大作,韩峻咣地一脚踹开了门,腰刀出鞘。龙渊恰在这时松开了手。

太子殿下衣冠不整地从墙上直起身来,伸手扯了扯被拽散了的衣襟,牙咬得格格作响,眼角有泪意。

韩峻一个箭步窜到北辰身边,挺身准备护驾。门外练习杀鸡的女孩子们探头探脑地往里看,褪毛的开水锅热气腾腾地冒着烟,混着血腥气和鸡屎味。

北辰无言地挥了挥手,把人打发走。

娥斐莲仍在桌子上坐着,她的目光与九章的失焦目光相遇。九章心头冒出一个模糊的印象:这个冷酷女人的眼神里,至少在那一瞬间里,有了那么一点点悲天悯人的意味。

北辰从走出竹舍,到乘朱轮青盖的太子车驾回到宫中,全程一言未发;龙渊没乘车,跟东宫卫借了匹马骑走了,直奔东城萧府;九章跟着北辰坐车回来,一直进了宫城秋肃门,快到紫微殿前下了车,站在汉白玉台阶半中腰,北辰才出了声:“衡之,你帮帮我。”

九章道:“殿下——大哥,你吩咐。”

北辰的喉结上下滚动,艰难地道:“帮我看着长铸——”他陡然收了声,焦躁地在台阶上来回踱了几步,“不,不行,你看不住。我得想方设法跟大姑母透个底——长铸孝顺,他看在他母亲的份上……”

九章欲言又止。他知道北辰现在彻底乱了。

北辰索性在滚烫的台阶上坐下来,夏日正午的烈日在他头顶上明晃晃地照下来,他痛苦不堪地抱住头,影子缩在脚底。

他哽咽道:“衡之,衡之,我——我该怎么办?那个浑小子……我真怕一眼看不住他……他就……”

九章蹲下来,跟北辰面对面。东宫卫知趣地背转身围了个稀疏的人墙,替坐在台阶上哽咽落泪的太子殿下挡住旁人的视线。

北辰用衣袖狠狠抹了把脸,克制住自己。他没站起来,以手支颐,背对殿门,面对脚下长长的白石台阶,一动不动地坐着发呆。

九章出了声:“大哥。”

北辰抬眼看他,苦笑了一下:“刚才是不是挨了我一下重的?”

九章道:“是,我摁长铸,你摁我们俩,长铸又把你摁墙上,三个人打成一锅粥。”

北辰发出了一声叹息似的笑。

九章又叫了一声“大哥”,略略迟疑,最终下了决心似地抬头直视向北辰的眼睛。——北辰的眼睛,龙渊的眼睛,还有他谢九章自己的眼睛,长得活脱脱一个模子出来似的,都是俞家人世代相承的一双杏眼。此时,北辰的杏眼也抬起来,直视向九章。

北辰清了清嗓子道:“我刚才失态了,你别往心里去。”

九章道:“刚才,你气急了骂了长铸一句,怎么骂的,还记得吗?”

北辰想了想,道:“忘了,气急攻心的话,别介意。”

九章摇头道:“你说,‘萧龙渊,你犯什么浑!’”

北辰微微有点赧然,正待分说,九章接着道:“景和十五年三月初八,谢学士——临终前两天,骂过陛下一句一模一样的话。”

北辰挺直了背,愕然注视着九章。九章把目光移向北辰背后紫微殿烈日下泛着淡淡金晖的高大殿门,复述道:“谢学士当时说的是:‘你这是犯浑——别折腾了——让我如何安心?’”

他把目光收回来,用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热切紧紧攥住北辰的衣袖,发着抖,一字字道:“他对陛下说的。”

午后的京城萧府,灼灼日光透过碧纱窗,落在白粉墙上,成了温软和煦的秋香色。

令盈夫人坐在西厢房窗下的大圈椅上做针线,旁边高几上的紫陶香炉烟气流转,焚着一炉淡淡的薄荷香。

龙渊悄无声息地进了屋,半个身子探进门里去,看母亲的侧影,屏住呼吸看了好大一会儿,才出声唤道:“娘!”

令盈夫人闻声回了头,见是龙渊,顿时眉眼舒展,放下针线含笑向龙渊招招手,道:“昨儿早上听你老沈叔说你到了,娘还想着,再过几日到了休沐的日子,倘若你仍忙得脱不开身,娘就进宫去看你。”

龙渊走过来,在母亲面前跪下去,把头埋在她膝盖上,用鼻尖蹭了蹭母亲的手,软着嗓音又叫了一声“娘……”

这一声叫得有点像撒娇,跟他长胳膊长腿跪着的模样实在不怎么搭。龙渊想,但愿别把娘吓到才好。

令盈夫人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在他后脑勺上很轻很轻地打了一记,嫌弃道:“起开,热死了。”声音依旧是含着笑的,一丝嗔怒都没有。

龙渊俯首在母亲膝上又延捱了一会,调整好表情,方带笑抬起头。

令盈夫人瞧着他道:“冬天走的时候还白白净净的,这一春一夏,敢情不是出海,是掏煤去了?”

龙渊咧开嘴笑,露出两排白白净净的牙。

令盈夫人问:“你弟弟妹妹们都怎样,画影、九章、墨阳、冰弦他们四个?海疆那边热不?”

龙渊控制住气息,笑嘻嘻地道:“都挺好,今年不太热——墨阳在家忙着给画影张罗嫁妆呢,等七月底八月初,就好进京了,到时候母亲给掌掌眼,看他张罗得好不好。”

令盈夫人也笑了,抬手捋了捋儿子散落在额角的一缕乱毛。龙渊抬眼看着母亲的脸,淡淡的柳叶眉,笑起来弯弯的杏子眼,眉梢眼角仍然有着少女的神态。

龙渊忽然想起来,母亲今年三十七岁了,十八岁那年出的嫁,二十岁那年有了儿女,三十五岁做了寡居的镇国公夫人。龙渊用舌尖狠狠抵住上颚,母亲,您将来必定要寿享期颐、含饴弄孙的,今后几十年,您看着画影北辰他们,还有墨阳,还有冰弦,也许还有——九华。他咬住牙棱骨,让这个名字不动声色地从心头碾过去。

令盈夫人拿着蒲扇摇了摇,忽道:“今晚吃蟹黄面?你老沈叔昨儿上街买的六月黄,养在池子里吐了一宿泡泡,就等你回来。过会儿你把九章叫回来,他也爱吃这个。”

龙渊又把头埋下去,应了一声:“好。”

龙渊跟在拖着半只脚掌蹒跚着捞蟹的老沈叔后面走,想告诉他沈俊杰的事——俊杰腿伤已经好了,胳膊还打着夹板吊着,但没大碍,再过几天夹板就能拆。他在海疆跟着墨阳干,稳稳当当,前程远大,您老享得着儿子的福;他也想告诉他沈磊的事——四月二十二的忌日,萧家姐弟们在海疆给沈三叔也上了坟,忠勇伯的牌位紧挨着父亲,坟茔修葺得好好的。可是老沈叔耳朵愈发背了,只钝钝地应一声,就继续专注地俯身向池里捞蟹去了。

龙渊不由得笑了笑,有些惘然,站在池边呆了一会儿。

——“咣!”

陡然间石破天惊一声暴响,不知道是谁踹了萧府大门。

老沈叔的蟹篓翻进了池子,里面的蟹挨挨挤挤往外爬着奔向自由。老沈叔慌张地直起腰,张着嘴,向大门的方向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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