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渊也吃了一惊,循声望去,本能地摸向袖中匕首。
大门轰然洞开,门板摇摇晃晃了几下之后倒了,两列禁军卫鱼贯而入,左右排开;紧接着又是两行武婢,着轻甲,佩腰刀,进来便雁行侍立两侧,为首是两个顶盔贯甲杀气腾腾的女将,龙渊一见难免心惊——紫电和青霜,萧妃的两位掌事大宫女。两行武婢之后,又是一人,不是玉刃,却又是哪个?
玉刃气喘吁吁跟在一人旁边,只见那人身量颀长,宫样装束,柳眉倒竖,凤眼圆睁——不消说得,正是龙渊的亲姑姑萧妃萧解语了。
令盈夫人也听见刚才大门口那一声暴响,忙开了堂屋门,率婢仆出来看。还没下台阶,正跟萧妃姑嫂俩碰了个脸对脸。
令盈夫人不及开言,只听萧妃厉声道:“萧龙渊呢?叫那小子给本宫滚出来!”
龙渊慌慌张张地滚了出来,还没来得及下跪问安,萧妃便一个大耳刮子抡圆了扇在龙渊脸上,使了十足十的力气,把龙渊打得往旁边一栽。
龙渊爬起来跪端正,摸着火辣辣的腮帮子心想,姑姑好大的手劲。偷眼看萧妃没言语,也就没敢吭声。
令盈夫人站在台阶上道:“解语,叫你带的人,把门给我装回去。”
萧妃回头看紫电青霜,用下巴点一下门,意思是“装”。然后转回来,怒视龙渊,不看令盈。
龙渊跪着往门口蹭,搭讪着道:“娘,门我去装。”
萧妃冷笑了一下,喝令:“绑了,押回去!”
武婢们齐声答应,过来按住龙渊,上了绑绳——牛筋绳,三股拧成一股。
令盈夫人在后面送了一段,道:“那蟹我叫你老沈叔还放回池子里养着,明儿你回来吃——记得带上九章啊!”
龙渊五花大绑,脚不沾地,被十六个武婢用杠子穿了绳子抬着走,外面还严严实实围了一圈禁军卫。萧妃没让人堵他的嘴,但龙渊也没喊——他没脸喊,也不大有脸睁眼。不断有街坊好奇地探头探脑,问一声:“哟,这不萧家二公子么?东宫萧侍读、海疆萧将军?这是犯了什么事,被谁给捆啦?”
萧妃的翟舆在前面,一气儿穿过春明门直奔宫城中心。龙渊心里七上八下,唯恐见了陛下还有一场大的。及至见杠子抬过了紫微殿和御书房,并未入内,才稍稍松了口气。
萧妃的翟舆走得很快,沿宫道折而向南。龙渊被四马攒蹄挂在杠子底下,仰面看天,已经偏西的日头把云彩染成了暖橙色和玫瑰色,夏日天长,东边那半边天还没有暗,蓝得像海。
杠子又拐了一个弯,上了台阶。
龙渊竭力倒仰过去往前看,见台阶上站着一人,青罗袍,朱纱带,手里好像还拿着个什么。龙渊头朝下倒着细认了认,原来是九章,手里拿的是块帕子。他头顶的门楣匾额上写着三个字,倒着看是:重华宫。
九章迎过来。龙渊刚刚来得及出声招呼,叫了声“衡之”,便见他不由分说,趋前拿了帕子往龙渊口鼻上一捂,一股大漆味儿扑面而来,龙渊喘了口气,登时天旋地转,不知身在何处、今夕何夕。
上灯时分,北辰从关押龙渊的房间里出来,冲九章道:“麻药剂量够么?这小子太皮实,是不是得给他适当加加量。”
九章道:“量挺足,麻翻一头大象都够了。”
北辰纠结道:“不会弄死他吧?”
九章道:“绥章学馆研制的,娥斐莲说劲够大,比麻沸散还安全。”
北辰点了头:“陆季长,你带四个人看着他,要是不老实,就再给他来一剂。——豆子,吃喝拉撒你负责,别让他饿着渴着,也别跟他废话。”
九章跟着北辰往外走:“现在,去陛下那里?”
北辰道:“走。”
紫微殿,御榻前。
猫儿跌鼻跳上床,在紫垣的竹青湖绸单被上轻柔地踩来踩去,发出呼噜声。紫垣闭着眼抬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又摸了摸它的鼻子。
萧妃坐在御榻边,给紫垣削梨,小银刀灵巧地一圈圈转,梨皮不断,一圈圈盘下来。
北辰和九章前后进来,跪下问了安。北辰坐在母妃身边,帮她递东拿西;九章跪在御榻另一边的脚踏上。
紫垣睁眼笑问道:“龙渊呢?”
北辰面不改色睁眼说瞎话:“长铸连着几宿赶路没睡,刚才困得不行却又睡不着,问太医署讨了一碗安神汤,一喝下肚,立马放翻。父皇这会儿可要他过来伺候?”
紫垣道:“让他睡,让他睡。”
铜灯盏里的灯焰微微摇晃着,昏昏的夜,黯黯的光。九章在给紫垣漫声诵读着音韵舒缓的游仙山水诗。他手里没拿书,诗句琅琅地从他唇齿间自然而然地流过:
“渔舟逐水爱山春,两岸桃花夹古津。
坐看红树不知远,行尽青溪不见人。
……
平明闾巷扫花开,薄暮渔樵乘水入。
初因避地去人间,及至成仙遂不还。
……
当时只记入山深,青溪几度到云林。
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
紫垣睡了,呼吸渐渐匀长,喉间不再有喘鸣咳嗽声。雪白的狮子猫跌鼻贴在他腰上睡,肚皮朝天,四仰八叉,大尾巴在竹青单被上一下下轻轻扫着。紫垣骨节嶙峋的手搭在御榻边,指甲微微泛着青。
北辰轻声唤玉刃服侍萧妃回去歇息,自己起身搀了母妃,送她向殿门走去。
九章收声停了诵读,安静地跪在御榻边,等待着。
北辰独自折回来,遣退侍者,跟九章并肩跪在一起。
殿内只剩三个人——一位沉睡的帝王,两个并肩跪着的少年。
跌鼻甩了甩尾巴,睁开幽蓝色的眼睛,盯着北辰和九章瞧。它的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完全张开,显得很大。
两人对视一眼,北辰缓缓点了头。
九章屏住呼吸,伸手轻轻托起紫垣搭在御榻边的那只手,用最最轻柔的动作,用无比的耐心一点点、一分分,捋起了紫垣的衣袖,露出了他自从景和十五年西境归来后,无论就寝还是沐浴都从不离身的玄色棉布护腕。
北辰凝视这只护腕良久,随即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用指尖慢慢解开了护腕的绑绳。
——护腕下是苍白的皮肤,青蓝色的腕脉上,是历历在目、数不清多少道的旧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