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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第四章 两肋插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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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捂住嘴,推开门,冲向庭院里的苍茫暮色,在门外放声恸哭起来。

画影带着歉意看了龙渊和北辰一眼,跟出去。九章也跟出去。门轻轻地阖上了。

现在室内只剩龙渊和北辰两个人了。

“长铸。”北辰坐回到床沿上,终于开了口。他的声调不像是在跟伤兵说话,倒像是准备宣布一个他已经在肚子里反复揉搓了好几天的决定。“昨天晚上,趁你还没醒,我把衡之审了。”

龙渊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盯着北辰。“审了?”

“也不算审。”北辰道,“就是把他堵在上房里,告诉他,不把九华的下落交代清楚就别想出这个门。”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表情,但龙渊已经看到了——他嘴角有个往上一扯又赶紧收回去的弧度。“他招了。”

龙渊试图从床上撑起来,肋骨的剧痛让他又倒了回去。他咬着牙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用他能做到的最平稳的声音问:“九华……她怎么了?”

“好好的。”北辰道,“没嫁,没被许给什么西磐高门。他怕动手时牵扯到她,提前藏起来了。”

过了很久,龙渊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语无伦次地,像是别人的声音:“藏在哪儿了?——没嫁——那他为什么要骗我?”

北辰沉吟了一下才开口,似乎仍在掂量来掂量去,发现每一个答案都比上一个更不靠谱。所以他只是把手从膝头移开,在龙渊没受伤那边肩膀上按了一下。

“他不告诉我。我看他不吃不喝不睡守了你三天,说话都磕磕绊绊不利索了,昨晚就没下狠心接着审。待会儿找机会当面问他——我跟你一起。”

方才北辰说出“九华没嫁”那句话时,龙渊心蓦然狂跳了几下。他按住肋条,咬牙切齿地注视着门。还没来得及想好如何回应,门就开了。九章进来。他的步伐仍然是稳的,双手仍然收在袖口里。龙渊扫了一眼他身上,当着北辰的面,九章遵“居丧见君”的礼数,没穿他那身斩衰,换了身素白底、隐约带几笔水墨竹纹的半旧薄棉袍。龙渊不知怎的,心里又是一软。

北辰咳了一声道:“衡之,门关好,坐过来。”

九章明显哆嗦了一下。

龙渊吸了口气,发现这口气吸不顺,索性不吸了,就那么靠在枕上,盯着九章:“衡之,你今天给我说实话。”他停了停,补了一句,“不然你还是索性直接把我右边这肋骨也拆了干净。”

九章垂头坐在北辰刚才坐过的地方。龙渊注意到他耳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他低头道:“是我扯谎了。九华没嫁什么西磐国。我把她送去了——绑去了逻缇斯的颇黎岛。”他说“绑”字时咬了一下舌尖,“约定三年后接她回来。”

北辰在旁边适时地接了一句:“横竖你们要三年后才能完婚……”

龙渊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九章的脸。送去了颇黎岛。绑去的。三年后接回来。他说谎时脸不红心不跳,现在说实话反倒耳朵红得像被螃蟹夹过。

“好,”龙渊道,声音里有了一种精疲力尽之后怒极反笑的调子,“好,扯的好谎。”

北辰清了清嗓子,转向九章:“适才你在外面跟冰弦说了些什么?”

九章把冰弦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

刚才,九章追着冰弦出了卧房,冲画影点点头,画影会意,转身向令盈夫人的上房去了。九章站在中庭石榴树下等冰弦哭完,冰弦只哭了几声便硬生生地刹了车,低头看了一眼树根下的泥土,抹了把眼泪,扯九章换个地方站。

她带着哭腔道:“这里埋过一只兔子,三哥走到这儿就会故意绕开,说别踩了它。”

九章陪着冰弦穿过被推倒的石灯笼和踩烂的红毡,沿着回廊往西花园的方向走。九章没有牵她,只是保持半步的距离走在她的侧前方,步速放得很慢,慢到冰弦不用小跑就能跟上。他的双手难得没有收在袖口里。

冰弦道:“三哥走了。”

“是。”九章应了一声。

冰弦道:“他不是疯了。”

九章蹲下身,“你为什么觉得他不是疯了?”

冰弦轻轻地磨着牙,“他在屋里砸东西的时候,砸的都是不值钱的。花瓶、茶壶、铜盆、砚台。他砸砚台的时候还特地避开了爹爹的那方旧墨。疯的人不会避开旧墨。疯的人连自己的手都会砸。”她又补了一句,“他砸铜盆的声音特别响,响到整个院子都能听见。但他在屋里自己待着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

九章望着她。这个女孩在烟道里藏了小半个月,在藏进去之前还趴在屋顶上听玄桑人说话。他忽然意识到,冰弦不需要他安抚。

他换了一个姿势——从蹲改为在台阶上抱膝坐下,平视冰弦的眼睛。“你从屋顶上看到了什么?”

冰弦也盘膝坐了下来。院落里已经上了灯,风灯的烛芯在暮风里微微摇晃,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投在石榴树虬结的树根上。她开始讲。

那天是八月二十五。太后早就走了,母亲被关回房里,没有人管她。她从自己房间的窗户翻出去,踩着墙缝爬上屋梁,沿屋梁爬到墨阳会客的东厢房顶上。她以前也这么干过——偷看含光、龙渊和墨阳在小演武场里练剑,偷看画影和北辰在九曲桥上说话。但这一次不一样,这次有危险,她知道。她趴在瓦片上,把耳朵贴着瓦缝,听见三哥在用她听不懂的话说话。

“是玄桑话。”冰弦道,“爹和——星槎姨姨教过我一些。我听得懂的很少,但我认得出来是什么话。”

九章把冰弦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纠正道:“不用叫星槎姨姨,当我的面,可以叫娘。”

冰弦默然点头,继续往下说。

她趴在屋顶上,从瓦缝里往下看。三哥坐在东厢房的榆木椅上,对面坐着三个人。一个又高又壮,络腮胡子,说话声音很响,每说一句就在桌上捶一下。另一个瘦得像根竹竿,一直站在窗边,从头到尾没坐下,也没说话。还有一个穿长衫的,满面带笑,说话和气,对三哥行礼时腰弯得很低,但冰弦总觉得他笑起来的样子像一只在鸡窝门口踱步的黄鼠狼。

他们在说话。冰弦听不懂大部分内容,但有几个词反复出现。她听懂了“萧龙渊”,因为三哥每次说到这个名字时,声调就会变——变得平板板的。她还听懂了一个词,“杀了”。是那个满面带笑的黄鼠狼说的。三哥听完之后,笑了一下。那个笑让冰弦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龙渊咬着牙,用右拳一下一下砸着床。

北辰仔细听着,表情也逐渐凝重起来。九章顿了一下,继续往下复述冰弦的话。

“后来他们走了,”冰弦道,“三哥送他们到门口。他关上门之后,在门背后站了很久。然后他把头抵在门板上,就那么站着。我以为他在哭。但他没有哭。”她低下头,风灯灯花爆了一下,小火苗跳起来,照亮她微微蹙起的眉心。“然后他把爹爹的那方旧墨从砚台底下抽出来,放进抽屉里锁好,把桌上一个花瓶拿起来,砸在地上。砸得很响。然后他开始叫骂,骂二哥,骂母亲,骂太后,骂所有害死娘的人。外面的人都能听见。但我趴在屋顶上,我看见他砸完花瓶之后,又捡了一块碎片,在自己手背上划了一道。然后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他的眼睛是干的。”

冰弦说完这句话,忽然停住了。她攥着裙子的手指在发颤。十一岁的小姑娘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通红,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九章没有出声,他只是在夜色里静静地看着她。

过了很久,冰弦又开了口。

“后来三哥就在母亲的堂屋砌了墙。那几天里又来过几个玄桑人,”冰弦道,“中间三哥还出过门,去海疆军械库取一些东西。还有好几个以前跟着娘做事的人过来找他了——男的女的都有,我不认识他们,但我记得有一个女人,叫云雀的;有一个男人,脸很黑,三哥叫他‘贾姆希德’;还有几个沙珊人。他们说话都很快,像是有什么急事。”

九章沉吟道:“他们说了些什么,你能听懂吗?”

冰弦摇头:“听不懂,玄桑话、沙珊话、逻缇斯话和西磐话,他们掺在一起说。”她带着一丝骄傲的语气补充道:“三哥什么话都会说一点。”

九章又问了一个问题:“你在烟道里待了那么久,有没有被发现?他有没有找过你?”

冰弦摇头,旋即停住,迟疑地点头。她犹犹豫豫地开口:“我不知道……我觉得……他发现了。”

九章问:“为什么?”

冰弦道:“你们回来那天,我从母亲堂屋顺烟道爬到三哥那屋房顶,他正在收拾东西,收拾得飞快。收拾完了,他站起来,背上他的包,冲着空屋子说,‘我可能要在外面躲几年。别害怕,没事儿。’——我觉得他是对我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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