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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第十六章 狭路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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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寒毛一凛,竖起耳朵,无声无息地向木屋那边靠了几步。

他听到木屋里有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压低了喉咙道:“……确认了,谢九章在黑水湾,那一个搞不好也在。远远盯着,叫咱们的人不要跟他们碰。”

龙渊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是萧墨阳。

屋里没点灯,听呼吸声不止两个人。龙渊克制住一脚踹门进去的冲动,静静地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沙洲已经漫上了第一层薄薄的海水,龙渊踩着没过脚踝的潮水往回走,深一脚浅一脚。这时他听见身后有迅速奔来的脚步声,牛皮靴底,踩在礁石上稳稳的不打滑。

他没回头,只在风声袭来时向左一避。一把薄薄的飞刀贴着耳边掠过,插在面前的沙地上,锋刃颤动。

龙渊眼睛盯着前面那把飞刀,回手向后一抄,把第二把向自己飞来的刀子抄进手中。然后他缓缓转了身。

面前的礁石上站着一个人,黯淡的星光勾出肩背的瘦削轮廓,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不用看脸就知道那是谁。

墨阳手里扣着第三把飞刀,冷冷地站定了看着他,然后往龙渊身后看了一眼,好像在确认他有没有带别人。

“别看了,就我一个。”龙渊道。他站在原地没动,飞刀在手指间,匕首在袖子里,脚泡在渐渐涨起来的海水里。

两人隔着一片正在涨潮的沙洲,海水在他们之间一寸一寸往上涨。

龙渊用飞刀的刀柄指了指那座断肢祭坛的方向——他抬手的时候,看见墨阳也本能地一抬手,像是准备挡或接龙渊突然飞过来的刀——他不禁感到几分荒谬的好笑。

龙渊哑着喉咙道:“你跟那些砍人胳膊腿的禽兽混在一起了?”

墨阳没答言,冲海水唾了一口,从礁石上跳下来,转过身,飞快地往回跑走。龙渊在他背后大喊了一声,他不应。海水已经漫过沙洲,他的小腿没在水里。龙渊知道论跑,墨阳从来跑不过自己,他可以追上去,只要追上去,就能抓住他。但龙渊没有动。

他看着墨阳的背影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礁石群后面。然后他转身,往黑水湾的方向走,在涨潮前的最后一刻踩着漫上来的海水回到了芦苇荡里的小舢板上。

天快亮了。

五月初九一清早,廖老大专程送来张拜帖,是栾大官人做东,陪客的两位:一位是廖老大,另一位却是蒲节那夜海老原的榷场角落里抱刀独坐的玄桑武士千贺。

九章把拜帖侧过来跟龙渊同看:“姓千贺,不知此人什么来头?”

龙渊道:“不知道。无妨,大不了是场鸿门宴——又不是没吃过,对吧衡之?”

九章带笑切齿道:“长铸,你真记仇。”

傍晚,华灯初上,却是栾大官人亲自来接,邀上“章先生”,带了“龙镖头”,乘车策马,径往城区东南隅的销金窟而来。龙渊一路走,一路暗记路线,不多时,马车停下,栾大官人的跟班过来殷勤地挑开车帘,禀道:“大官人,章先生,无边水阁到了。”

龙渊勒马,抬头看,只见窄窄的一座三层木楼,飞檐翘角,凌空飞架在一片水面开阔的潟湖之上。二层和三层的雕梁画栋间,悬了两排绯色纱灯,灯光倒映在墨色的湖面上,俨若一池碎锦。楼上隐隐的有弦管丝竹之声传来,曲调柔媚入骨。

栾大官人笑眯眯伸手一个请字,九章提起素地青罗袍角,从容拾级而上。龙渊按了按腰间佩剑,紧紧相随。楼梯旁有两个侍从打扮的人伸手虚拦,道:“龙武师,一楼雅座给伴当弟兄单开了席……”

九章回头看了一眼,龙渊用剑鞘将两人的手轻轻挑开,目不斜视继续往上走。两人一怔,似乎还没决定该不该硬拦。二楼已经有人用略带玄桑口音的优雅大夏语扬声道:“章先生,龙武师,二位请入席,敝人恭候良久了。”

华筵开处,红烛高烧。

一座厅堂的四角,各立着一根一人高的铜烛架,每根烛架上托着十二支小儿臂粗的红烛,烛焰轻飏,照出厅堂正中的长桌、交椅,长桌上早已布置下山珍海错,盏设琉璃,浆斟琥珀;交椅上铺着满绣四时花卉的玄桑软缎坐垫,细致的银丝绣线泛着粼粼的光。

门口一人侍立,却是那位抱刀的玄桑武士千贺,见了九章和龙渊也不搭话,只抱拳为礼,看了九章一眼,却仔仔细细地把龙渊从头打量到脚,沉默地侧身一让。

正面的那把交椅上,一人含笑端坐。烛光掩映之下,一双黑眸幽深似海。

龙渊下意识地牙关一紧——他记得这张脸。

天枢岛大迷宫北出口外,百余名玄桑黑铠武士簇拥中,码头跳板上,乱军阵里箭若飞蝗,他曾隔着人墙隔着厮杀,遥遥地与此人对视过一眼。

——就是那个“君上”。

栾大官人和千贺前后进来,谦让九章坐了客位首席,龙渊坐了次席,栾大官人却只敢远远地末座侧身相陪,局促之极;千贺并未入席,在窗口站着,沉默地眺望窗外一湖烟水,身边横放着他那把弧形长刀;至于廖老大,早被人拦在了一楼,连上楼的资格都没有。

筵席主人——那位“君上”——的目光在九章脸上停了片刻,又越过他,落在龙渊脸上。龙渊凝视着那双眼尾上挑的幽深眼眸,他知道此刻自己的眼中带了冰冷的火星子。

左右过来给龙渊添了杯箸,斟上酒浆。琥珀色的浓稠酒浆在烛光下闪闪摇荡,从琉璃杯的棱面折射出来,酒色幻作深红。龙渊盯着杯子看,眼前仿佛摇荡着郑淮的血。

“君上”把目光收回来,举起琉璃盏,向九章微微倾身:“章先生,请。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措辞相当考究,带着温文尔雅的宫廷腔调,“这几日在黑水湾,先生的声名可谓如雷贯耳。”

九章举盏回礼:“阁下过誉。章某不过是常年经手军械,见得多了些罢了。倒是阁下这般人物,章某初到宝地,今始识荆,实在是孤陋寡闻了。”

“君上”微微一笑,自报家门道:“敝号东原,名光嗣,玄桑国宗室,广智先王之孙,今上之堂叔。”

龙渊看见九章上牙一咬下嘴唇,显然并未想到会在此处遇到此等人物——东原君?原来他就是东原君。

东原君举箸布菜,“先生在南郡做茶叶和军械转运——这个行当选得有意思。绥章南馆的砺锋馆,去年新造的舰载弩机,射程几何?敝人一直想找人请教,可惜无缘得见。”

龙渊心中冷笑:好,好得很,绥章南馆,砺锋馆的舰载弩机——这两个词一出口,明摆着是把我们的底细摸了个透,等于明示:我知道你是谁。

九章从容地夹了一块鱼,放在姜醋碟里慢慢蘸着,却不沾唇:“砺锋馆的舰载弩机,射程数据是军国机密,章某一个跑转运的商人,如何得知?不过君上既然问到,章某倒是在南郡见过一批带膛线的样机——只是造价太高,没接。”

东原君含笑一点头,毫不意外的样子,忽然转向龙渊,换了话题:“龙武师,你这柄剑——海疆水师的制式?”

龙渊挑了挑嘴角,干巴巴道:“君上好眼力。”

“天枢岛上有一批海疆水师的将士,剑也是这个形制。”东原君的目光落在龙渊脸上,像是在端详一幅似曾相识的画,“其中有个年轻近卫,身手极好——好到一个人追着一百多个人砍,从码头砍到栈桥。可惜当时走得急,没留住他。”

龙渊没有躲开他的目光。片刻沉默之后,开口道:“那是我师兄,燕朔。萧府近卫出身,如今在靖国公跟前当差。”

东原君微微颔首,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提起酒壶,命换大盅,亲自给龙渊斟了一杯。

龙渊端起那杯酒,在指间转了一圈。没有喝。

东原君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落在九章身上。这一次,他的笑意更深了一层。

“章先生,你这位护卫,和萧家颇有渊源。而萧家的人,不会给普通人当护卫。”他顿了顿,“除非那位‘普通人’,本身就姓谢。”

九章把手中的筷子轻轻搁在筷架上,偏过头,用一种近乎无奈的眼神瞥了龙渊一眼。那眼神的意思龙渊读懂了:这家伙比海老原难缠多了。

东原君嘴角微微上扬。他靠回交椅,双手交叠在膝上,忽然换了一口流利的、不带任何口音的大夏官话:“谢大人,燕队长。二位在黑水湾的事,想必办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是不是该谈谈——阁下这位大夏靖国公,在敝人的地盘上,到底想要什么?”

厅堂里瞬间静极。栾大官人手一哆嗦,手里的酒盏洒了大半。

九章没有动,伸手端起桌上半冷的残茶,啜了一口,然后抬起头,对上东原君那双幽深如海的黑眸。

“君上的情报很准。”九章放下茶盏,“只有一个误判。”

“哦?”

九章用拇指往龙渊的方向点了点:“他不是燕朔。”

东原君的笑容瞬间一僵。他的目光转向龙渊,重新打量那张脸——不是燕朔,那是谁?

龙渊端起东原君刚才斟的那杯酒,一饮而尽,用手背抹了一下嘴,抬起头,目光正对着东原君:“天枢岛上追着一百多个人砍的那个二愣子,是我本人。我叫萧龙渊。你手下在玉衡岛审的那四个人里,一个是我,三个是我兄弟,沈俊杰、燕朔——郑淮。”

他把酒杯倒扣在桌上,杏眼里没有怒意,只有一层薄薄的、被压制了许久的冷光。

“君上,那杯酒——算你敬郑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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