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原君嘴角一挑:“二百两?大夏的宣明陛下,很会省钱——那么有没有额外拨款呢?”
九章答有,都填进砺锋馆的试验炉里了。
东原君笑问:“如此薄俸,怎生过得日子?我看谢大人性情洒脱,颇有几分书生散漫,也不像是十分节俭的性子。”
九章一笑答道:“没钱了,就去找老表讨私房钱。好在几位老表都还宽裕大方。”
东原君没有追问。他重新端起酒杯,向九章微微一举,然后转向龙渊。
“长铸君,你的运气真的很好。”
说罢,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站起来,整了整衣冠。
“今夜结识二君,乃光嗣之幸。”他向两人微微欠身,“此间‘无边水阁’的主人,与长铸君的令弟有几分情谊,或许可以帮忙捎书传信。栾君请款待好这两位贵客,两位自便,莫要拘束——来日方长,后会有期,告辞。”言迄转身,袍角带起一阵微风拂过席间。千贺抱刀随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厅堂,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梯尽头。
栾大官人斜着身子倒退着走路,嘴唇哆嗦,说出的客气话很有点儿颠三倒四。龙渊花了点时间才确认明白他的意思:请、请、请二位贵人移步水阁三楼,水阁主人花魁李姑娘恭候大驾多时了。
三楼楼梯口,几个侍童垂手侍立,见上来两位,皆是措手不及地一怔。栾大官人叫过领班,附耳低语几句,龙渊耳尖,听到了说的是“章先生那边照旧,龙……龙老板这边,叫李娘子亲身过来招待,是贵客,比章先生还贵的贵客”。
于是花团锦簇间,两人被请进了不同的房间。龙渊见九章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知道他沉得住气,便放心推门入内。
龙渊这边的房间里,帘幕重重,笙箫细细。鲛绡帐后一排歌女抱着琵琶坐在锦墩上,见他推门进来,起身敛衽,裙裾窸窣,环佩叮当。龙渊扫了一眼这阵仗,心里有了数,面上不动声色,拣了张靠窗的交椅坐下,打定主意装傻——酒来就喝,话来说几句不咸不淡的,横竖不接任何话茬。
一时间琵琶声起,歌喉婉转,歌词风雅,唱的是宋人小令。龙渊端着酒杯听,目光虚虚地落在窗外的潟湖上,心里盘算着九章那边不知道应付得怎样。就在此时,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他脸上,看得很直接,并没有歌女惯常的那种眼波流转、欲说还休的味道。
他不动声色地将目光从窗口移回来,借着举杯的动作扫了一眼那排歌女——坐在最左边的那个,琵琶抱在怀里,手指还按在弦上,眼睛却毫不掩饰地盯着他。
那女子大约比龙渊长了不多几岁年纪,大夏面孔,大夏妆扮,梳着堕马髻,簪了一朵半开的栀子,一双眼睛清凌凌的,眉间有股隐约的肃杀之气,不像风月场中混久了的人。
龙渊心里猛地一动:他见过这双眼睛——在悬嵯京深巷那扇骤然推开的窗户里。
他面上纹丝不动,心里已经转了好几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含笑抬手一招:“那位姑娘,过来坐。”
其他歌女悄悄退了出去,最后一人临走时还把香炉里的香添了一匙。那女子抱着琵琶起身,款款走到龙渊旁边,在锦墩上斜签着身子坐下。龙渊伸手从她怀里把那面琵琶拿过来,往桌上随手一搁,提壶斟了两杯酒笑道:“听了一晚上小曲,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姑娘贵姓?哪里人?”
琵琶女尚未答言,忽地门扇一响,九章推门闯了进来,面泛微红,衣冠亦不甚整。
冷不丁被九章闯局,龙渊一惊,失手把酒倒在了自己身上。九章瞥见龙渊和琵琶女暧昧情形,这次不止面红,连耳朵也开始红。轻咳一声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酒喝,佯做镇定。他突然发觉在这种场景中,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龙渊只尴尬了短短一瞬,立刻找回了局面,哈哈一笑向琵琶女道:“我这位兄弟……他自幼被他高堂约束得严格,走路都规规矩矩迈方步儿,这场合委实难为他。倒是让姑娘见笑了。请姑娘清讴一曲,我们把酒静听,不负良夜,如何呢?”
琵琶女笑诺,敛衽颔首,重新抱起琵琶,调了调弦,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拂,一串清亮的轮指声滚过。
“天津桥下阳春水,天津桥上繁华子。马声回合青云外,人影动摇绿波里。绿波荡漾玉为砂,青云离披锦作霞。可怜杨柳伤心树,可怜桃李断肠花。……”
龙渊端着酒杯,摆出一副含笑击节倾听的模样,实则心猿意马,心里挂着东原君那句话:“此间‘无边水阁’的主人,与长铸君的令弟有几分情谊,或许可以帮忙捎书传信。”他在琢磨着,怎么找个话缝开口提墨阳——当日悬嵯暗巷里那句“萧公子”,实锤了两人间有暗中联系。
九章目光从杯沿上抬起来,落在那歌女按弦的手指上。他没有看龙渊,也没有看那歌女的脸,只是看着那十根在丝弦上翻飞的指尖。
“……古来容光人所羡,况复今日遥相见。愿作轻罗著细腰,愿为明镜分娇面。”
端的是好手段。一缕清歌,裂石穿云,配着铮铮淙淙琶音流转,宛若瀑泻澄潭、鸟啭芳林,袅袅散入窗外水云深处。
“……与君相向转相亲,与君双栖共一身。愿作贞松千岁古,谁论芳槿一朝新。百年同谢西山日,千秋万古北邙尘。”
琵琶女歌喉如珠,唱这首刘希夷的《公子行》唱得流风回雪、情辞并茂。唱到最后一句“千秋万古北邙尘”之时,琵琶铿然曳起一个高音,在空中百转千折,绕梁不绝。
九章把酒杯轻轻搁在桌上,指尖在杯沿上停了极短的一瞬。他没有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表情。
一曲歌罢,龙渊从曲中回过神来,鼓掌赞叹道:“果然是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姑娘好手段!不知尊姓?仙乡?”
歌女放下琵琶,起身盈盈一礼:“不敢当贵人谬赞。妾身姓李,行十二,旧日在大夏江陵府长大,三年前随船来玄桑,便在此处谋生。贵人不嫌妾身曲艺粗陋,已是万幸。”她说一口流利的大夏官话,确然不带玄桑口音。
龙渊从袖中摸出一枚金锞子,随手抛进她琵琶旁边的锦匣里,笑道:“哦?竟是章老弟的同乡?这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啊!十二娘,你可知你眼前这位章先生,便是南郡江陵谢家的公子?”
九章顺势接过话头,彬彬有礼里带着适度的惊讶:“竟是江陵同乡?失敬了。不知十二娘可曾听说过城西谢家?——章某久在江湖,也不知故乡枇杷树,而今如何了?”
李十二娘笑答:“江陵枇杷,江心洲最佳,只可惜现在不是节令,况且也运不到这天高皇帝远的黑海湾。妾家就住城西清水巷,离尊府只隔两条街加上一口井。妾沦落天涯,今日有缘再闻乡音,实实欢喜不胜。”
九章动作极细微地以目示意龙渊:答对了。
龙渊恍如不见,继续如聊家常地道:“正是正是,在玄桑的大夏人虽不少,在此地的他乡故知却难得。小生是大夏东郡海疆人氏,姑娘交游广泛,可有没有同乡故知可以为小生引介一二?”
李十二娘秀眉一动,目光闪烁,微笑道:“东郡海疆?那么尊驾可认识萧家的三公子?”
龙渊面色不变,笑答:“自然认识,小时候不懂事,还在一起玩过。”
李十二娘凝视他片刻,嫣然一笑:“龙老板的龙,敢是潜龙在渊那个龙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