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宣明二年五月初九到十二)
那年,那天,潮水涨得特别高。
高到码头的栈桥被淹了半截,高到北滩礁石群只露出几个圆溜溜的青灰色脑瓜尖儿,高到安澜城的老人家们拄着拐杖站在海崖上往下看,咂着嘴说,这潮水,十年一遇。
父亲一早就发了话:今天谁也不许下海。画影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捏着半块没啃完的杏仁酥,冲龙渊和墨阳无声地做了个口型:爹爹说——不许。
龙渊用膝盖把自己倒挂在练功杠子上,衫子下摆翻过来扣在头顶上,露出肚脐,像只闷闷不乐的大蝙蝠。他脸被衣裳盖着,闷声闷气地说:“海水涨那么高,不去游,浪费了。”
墨阳蹲在沙坑里,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了两笔,把树枝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龙渊掀开衣服,露出一只眼睛看他。墨阳冲他比了个“翻墙”的手势,龙渊立马翻身下杠,飞快地跟他窜了出去。
画影趴在窗台上,用手里那半块杏仁酥的渣子喂鸽子。一群雪白的鸽子在蓝天上盘旋,咕咕地叫。
海水是浑的,浪涌起来的时候能把人托到半空,落下去的时候又像被谁从脚底猛地一抽。龙渊从浪头里钻出来,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看见墨阳正抱着一块礁石跟退潮的拉力较劲,脚蹬在石缝里,整个人被拉成了一条直线。
“撒手!”龙渊冲他喊。墨阳回了句什么,浪太大听不清,但看嘴型不是好话。他松了手,被退潮带出去好几丈,然后划水划了回来,爬上礁石,拧着自己湿透的衣摆,一屁股坐下,鼻子里往外喷水。龙渊游过去,趴在同一块礁石上,抠着石缝等下一波浪来。
他们游了多久,后来谁也说不清。只记得潮水渐渐退了,天色渐渐暗了,礁石重新露出水面,远处的海平线从金色变成了灰蓝。两人沿着海崖下的小路往回走,裤脚滴着水,头发上沾着海藻碎片。龙渊把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衣领里的小螃蟹掏出来,往墨阳衣领里一塞。墨阳发出一声嘹亮的尖叫,抓起一把湿沙子就往龙渊脸上甩。两人在巷子里又打了一架,最后被邻居大婶一盆淘米水泼散了。
走到家门口那条巷子时,天色已经暗了。巷口的歪脖子榆树上挂着一盏风灯,灯焰在潮湿的夜风里摇摇晃晃,把树下的人影也摇得忽长忽短。
父亲站在门口,手里掂着一根柳条。
那根柳条是新鲜的,刚从树上折下来,叶子还在,被暮色染成了墨绿色。他掂柳条的姿势很松弛,手指转着柳条柄,像平常在甲板上转他的马鞭。
龙渊停住了脚。墨阳跟在他后面,也停住了。
“去哪了?”父亲问。他的声音听上去相当温和可亲,像是在问晚饭想吃什么。
龙渊没来得及开口,墨阳已经抢着答了:“去集市。买糖吃。”
“哦。”父亲点了点头,把柳条在掌心里敲了敲,“买着了没?”
“没。”墨阳面不改色,“收摊了。”
父亲又点了点头。他转向龙渊:“你呢?”
“去游水。”龙渊说。
父亲眉毛微微一动。“在哪游的?”
“礁石滩那边。”
墨阳闭上了眼睛。
“和谁去的?”
墨阳睁开眼,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出声,龙渊已经答了:“和墨阳。”
很多年以后,墨阳提起这件事还会切齿。两兄弟被拎回家,摁在后院墙上,一人吃了一顿柳条。画影在廊下数着,含光在旁边听着,两个人幸灾乐祸地捧着肚子前仰后合,笑得极可恨。小冰弦被徐娘子牵在手里,蹒跚着出来,站在堂屋屋檐下,含着手指看两个哥哥挨揍。
令盈夫人摸了摸冰弦的冲天辫,含笑道:“别跟这两个淘气包学啊。”
星槎夫人接口道:“淘气也就罢了,还笨。”
龙渊挨了二十下,墨阳挨了三十下。龙渊哀嚎的声音比墨阳大多了,简直惊天动地。
“凭什么?”墨阳趴在床上,侧着脸,把这三个字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他的左半边屁股肿得老高,右半边还好,因为父亲先抽的龙渊,然后抽的墨阳左半边屁股,等到抽右边的时候,柳条已经疲软掉了。
“你去游水也就罢了,”墨阳攥着枕头角,恨恨不已,“你为什么要说实话。”
龙渊趴在他对面的床上,下巴压在交叠的手臂上,想了半天。
“因为记不住。”他说。
“什么东西记不住?”
“说完一个谎要用很多谎来圆。”龙渊换了个姿势,把脸侧过来对着墨阳,额头上还有一道被螃蟹夹出来的红印子。“你又记不得自己上次说过什么谎。画影一听就知道——某年某月某日,你在某地,跟某人,说的某版本,跟今天这个对不上。”他停下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九岁男孩被管教过一顿才会有的沧桑感,“被揭穿太多次了。就懒得说了。”
墨阳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含混的咆哮。
而今,黑水湾,无边水阁,绯纱灯下,琵琶女的纤纤玉指一下下拨着琴弦。
龙渊抬起眼,笑谓李十二娘道:“那就请姑娘转致萧三公子,龙某在此,几时有空,不妨见个面,叙叙旧。龙某在外湾码头春风楼置酒相待。”
他说“叙叙旧”三个字时,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顶平常的事:两个“小时候不懂事,还在一起玩过”的兄弟,长久不见,约个饭,喝两杯,聊聊天。
李十二娘微笑敛衽:“萧三公子必定欢喜得紧。”
龙渊颔首。李十二娘抱起琵琶,起身退后两步,裙裾扫过地毡上一朵半开的栀子花。
九章起身,龙渊亦起身,在栾大官人战战兢兢的恭谨相送下,出了无边水阁的大门口。廖老大也在,两股战战,不敢仰视。
九章回过身,冲栾大官人和廖老大拱了拱手,说了句“栾君盛情,改日再叙”,两人才如蒙大赦地长揖到地。
两人没坐马车,也没骑马,趁夜凉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栈桥、窄巷、索桥、石阶。栈桥上的纱灯已经灭了大半,潟湖的水面暗了下来,摇漾灯影收成了一两点孤零零的微光。远处的码头方向间或传来一声低沉的船哨——又一艘夜航船出港了。
龙渊无心看景,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九章一溜小跑跟在他身后半步,不留神踩在潮湿泥泞的圆卵石上,踉跄了一步重新站稳。龙渊沉默地向后递出手,九章伸手扯住他袖子,两人都没说话。
与便装在附近游走的十二名萧府近卫接上头之后,九章终于松了一口气,用眼神清点人数——一个不差。萧府十八近卫,除了高陌和燕朔此刻正在“云龙号”和“敷文号”上扮演两位国公,家里留了四个人保护令盈夫人和冰弦母女,其余十二人由沈俊杰和柴铎带队,尽数换了便衣,分乘商船随龙渊潜入了这危机四伏的黑水湾。
柴铎挑着个剃头挑子在巷口望风;沈俊杰戴着斗笠,袖着手,不动声色地紧贴着龙渊走;其他十人前后左右散开,远近不等,把龙渊九章夹在中间。没有人搭话,只有衣底轻铠轻微碰撞的细碎声响和靴底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
又走了一段,绕过那片棚户区,确认前后左右再无旁人,龙渊终于开了口:“衡之,你那边什么情况?怎么突然跑过来了?”
他扭头瞧了一眼九章的脸,这张脸在沿途昏暗的角骨灯光里忽明忽暗,泛着点儿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似乎并不是酒意未褪——九章在东原君的鸿门宴上滴酒未沾,及至听李十二娘弹琵琶唱曲,也不过斟了半杯米酒,略略沾唇而已。脸红,必定有情况。
九章恨恨道:“休问!从进去到出来,我满心只有救命这两个字。”他脸上挂着“你不要再问了不然我可能会考虑灭口”的表情。
龙渊愣了一瞬,立刻会意,忍不住开始笑,道:“到底是——有多惨?”
九章道:“惨不忍睹,随你怎么想吧,只要别逼我再回想一遍就罢了。”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码头方向飘来的鱼腥味和远处不知谁家烧艾草驱蚊的青涩烟气。近卫们无声地跟在后面,脚步轻得像一群夜行的猫。
近卫们隐入夜色。龙渊和九章在小院门口站定,见房东奶奶屋里已经灭了灯,龙渊刚收没两天的“首席大弟子”抱着小木剑坐在凳上给他俩留着门,困得前仰后合。龙渊从怀里摸出一包甜点心递给那孩子,打发他去睡。跟九章进屋,把房门关好,点起桌上那盏油灯,从行囊里掏出一卷地图在桌面上铺开。
龙渊指点道:“春风楼,就在此处,地点很好,门脸正对外湾码头通衢大街,人流多,不易受暗算。”
九章坐在他对面,手里转着他那柄金匕首,忽然开口问道:“你觉得——我们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被东原君盯上的?”
龙渊皱着眉想了片刻,摇了摇头。“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