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用刀柄指向地图上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码头边,那家连招牌都没有的饭铺。“前天早上。这里。”
龙渊一愣,眉头拧起来。“我倒是毫无察觉。说说看,你觉得哪里不对劲?”
九章干干一笑:“你我二人当时各自露了一个破绽,被盯上了,还被用到我们自己身上了。”
龙渊从牙缝里吸了口气,重新低头去看地图。饭铺,那地方他记得。梭子蟹不错,粥太稀了,老板娘风韵犹存,套话很容易。他当时觉得自己那副登徒子嘴脸演得还挺自然。
想到“登徒子”这三个字,他忽然明白过来了。
龙渊敲了一下太阳穴:“我知道了,是我的破绽。我套老板娘的话时太入戏了,东原君的人盯上了这一点,以为我好这一口。”整条线串上了——美人计,真丢脸。
九章低头用拇指一下下刮着试刀锋。
龙渊道:“你呢?我不记得你当时卖了个什么破绽。”
九章的拇指在刀刃上顿了一下,脸瞬间红了个透。
“别管那么多。”九章把匕首收回袖中,语气变得不耐烦起来。“我自己心里有数就得了。”
龙渊带笑轻轻啧了一声,懒得追问,重新低头对着地图,用炭笔在春风楼附近画了几个圈,嘴里念念叨叨。
九章躺在床铺上枕着胳膊睁着眼,看窗外那钩渐渐落下去的月亮。
他当时没有察觉,事后复盘的时候才想起来的。龙渊离开座位去跟老板娘搭讪之后,他独自一人坐在条凳上,面前是半碟蟹壳、一碗凉掉的鱼粥、两双筷子。他当时在想事情——码头上那几艘吃水深的货船,桅杆高度与船舷比例不太对,不像是跑近海的商船,倒像是玄桑水师的运输舰改装过——他一边在心里推演船舶规格,一边顺手拿起了龙渊搁在碗沿上的筷子,把龙渊碗底那半碗剩粥扒进嘴里,慢慢咀嚼着,继续想事。
就这样。就那么一口剩饭。他当时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五月十一,一早,无边水阁的僮仆送来了李十二娘的帖子,龙渊打开,里面是李十二娘的拜帖,一笔娟秀的簪花小楷,言辞风雅殷勤,邀龙渊与九章明日午后海上泛舟,“当引介龙君同乡某贵人与二君相识,盼二君命驾来访,妾当扫花以待。”
九章读完道:“换地方了。”
龙渊冷笑:“他没胆子来。”
九章道:“那么我现在就去重新布置。”
龙渊沉吟片刻道:“明天我一个人去赴会,你和俊杰带弟兄们在码头远远瞄着,里中外三层布防。”
九章道:“我单独搞条小船跟着你如何?”
龙渊笑道:“你还是跟俊杰待一起——明天别离我太近,小心崩一身血。”
九章叹道:“我知道明天必是一场恶战,我离你远点也好,免得打起来碍手碍脚。”
海上,浪花如雪。龙渊单刀赴会,李十二娘的小船早已在码头相待。
龙渊撩袍上船,船身微微一沉。十二娘掠发嫣然道:“谢公子没来?”
龙渊微笑道:“姑娘冰雪聪明,龙某就不替我兄弟找什么拙劣的借口了,今日萧三公子只用招待龙某一人足矣。”
十二娘颔首,长篙一点,小船离了岸,飘飘摇摇驶向烟波深处。
海天茫茫,天水一色,小船驶近一艘大船。十二娘扬声招呼了一句,持篙操舟靠舷。龙渊踏上舷梯,只见大船宽敞的甲板上,空荡荡的,唯有一几、二椅,一位年轻贵公子正襟危坐,着一身玄色衣衫,近看面如冠玉目如朗星——正是囚母弑兄、叛国投敌的萧三公子萧墨阳。
龙渊气往上顶,硬忍住没有开口骂出来。
见了龙渊,墨阳神情丝毫不变,缓缓站了起来,对他拱了拱手。
龙渊并不回礼,走上前,拉开椅子在墨阳对面坐下,宾主二人隔着一张窄几冷然相对。
十二娘端着酒壶酒盏上前,给宾主各斟了酒。龙渊取酒在手,却并不喝,目光如电,逼视着墨阳。
墨阳亦取酒在手,抬袖作让客之礼,自己先饮了一杯,向龙渊亮了亮杯底。
龙渊冷冷道:“行了,不用做这一出,我知道这酒里没毒,比起下毒,你更乐意直接用大炮轰。”
听到“用大炮轰”四字,墨阳终于嘴角一抽,开口道:“大炮好像也没把你怎么样。”
龙渊道:“所以我是不是还应该谢谢你心慈手软?”
墨阳道:“今天请你到此,我是想向你赔罪的。——不要笑,我知道你不信,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龙渊毫无笑意地干笑了一声。
墨阳道:“我认罚,如果你觉得可以继续往下谈,我给你个机会,你可以把我绑在船上同样拿炮轰一次,死活我认。然后咱们扯平,这一篇从此揭过,如何?”
龙渊干笑了第二声。
墨阳道:“你不反对,那我继续往下说了?”
龙渊道:“说。”
墨阳道:“玄桑前国相东原君,你见过了。”
龙渊道:“见过,那人没意思,和你一样自以为有意思,实际非常没意思。”
墨阳也短促地笑了一下:“他对你很有意思。”
龙渊道:“是么?我倒是觉得,你这位主子什么东原君,对大夏的军火似乎更有意思。”
墨阳道:“跟你说话还是挺痛快的,不用大兜圈子,不累,很多重点我不提你也会提。”
龙渊道:“是么?我觉得跟你说话都快要累死我了。”
墨阳道:“那我就直接说军火了?”
龙渊道:“说呗,——李姑娘,请给我倒杯酒,说话太多了,我口干。”
李十二娘斟酒,龙渊端起杯慢慢地啜,一双冷电般的眼睛仍旧从酒杯上面逼视着墨阳。
墨阳不再兜圈子,转述了东原君开出的价码,不算低。龙渊听着,玩味地笑。
墨阳道:“我告诉他这个价码不合适,萧龙渊已经是大夏军中第一人,差不多也好算是封王拜侯、列土分疆了,纵算来了玄桑这边,最多也不过是玄桑军中第一人而已,恐怕你不会来。东原君笑说,军中第一人?你们大夏可有与君王共天下的军中第一人吗?玄桑倒是有的。”
龙渊大笑了几声,把空杯子递给十二娘,示意她再次斟满,道:“共天下就不必了,回去转告你主子,我要价不高,只要一个叛徒的脑袋足矣。萧三公子叛国投敌罪不容诛,东原君把他给我捆了,恭恭敬敬双手给我大夏送过来,我就到他手下来给他带兵打仗,又有何妨?”
墨阳勃然作色。
龙渊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将酒盏倒扣在桌子上,道:“今日酒够了,请回去多多拜上你家主子,转致东原君:下次谈事情,请他本人来,不要让狗来。告辞。”
龙渊上了小船,墨阳在大船上忽然冷笑了一声,道:“酒里没毒,这话是你说的,我可并没有说过。——十二娘,送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