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宣明二年五月十二,倒插笔:景和四年始)
划小船送萧将军返程时,李十二娘操舟的手都有点发抖。
她不是没见惯大场面的人——实则是因为,她是真没想到,萧三公子竟如此豁得出去:同父异母的亲兄长,说毒杀就毒杀,眼睛都不眨一下。
毒想必在酒里。那毒酒……是我亲手斟的吧?李十二娘一边持篙点水,一边惴惴地观察着龙渊越来越青的面色——眼角那里,好像已经有点要出血的意思了?他还能撑多久?会死在我的小船上吗?
龙渊自己浑然不觉,坐在船中,看着水,咬着后槽牙想心事。
李十二娘一时拿不定主意,该不该告诉他。
码头上有三三两两佯装过路的人,有的戴着斗笠袖手站着看水,有的挑着担子转来转去。她张望了一眼,果然……谢公子也在,一身粗布衣衫,隐在柳树后,欲盖弥彰地拿着架千里镜往这边看,满心焦躁的模样。一望可知是在等人。李十二娘松了口气,匆匆点篙划过最后一段水程,移舟靠岸。她第一次如此巴不得对方接应的人手早点到。
龙渊站起来,向李十二娘道了声谢,步伐稳定地自行走下小船,沿着跳板走上码头。九章和另外两个便衣近卫立刻迎向他。李十二娘心神不定地站在船上盯着他们看,手里拎着篙子,做好了随时一篙点开船遁走的准备。
她看见九章抓住龙渊的肩膀,攒眉仔细端详他的脸,似乎已经发现了不妥。又隐约听见龙渊道:“……有没有验毒的什么宝贝,快拿出来给我安安心。”
李十二娘不再听下去了,略微吐出一口屏息许久的气,长篙一动,小船飘进粼粼波光。
她想,该去跟君上复命了。
小船轻巧地转了几个弯,从一处荒凉的乱石滩靠了岸。早有一顶轿子等在那里,两个轿夫披着蓑衣带着竹笠,倚着轿杠打盹。李十二娘用檀木小扇在轿顶上敲了敲,轿夫惊醒,慌慌忙忙地陪着笑,后面轿夫抬起杠子来,将前面的轿门放低,请李娘子上轿。李十二娘把轿帘拉严,低低嘱咐一声:“多兜两个圈子,把后面那个游方和尚甩掉,然后直奔竹壶街。”
轿夫应了一声,轿子抬起,有规律地晃荡着如飞而行。李十二娘向后靠了靠,闭上眼。
她眼前闪过一张似熟悉又似陌生的脸,一双明锐如秋水的杏眼,带着三分笑意,在模糊的记忆深处看向她。
她喃喃自语道:“谢公子……你还真是生了这么一双眼睛。”
大夏南郡白苇县的王梨娘记得这双眼睛。因为那时候爹用大手包着她软软的小手,握着她手里的凿子,一下一下,把最后几小锤敲完。石粉从凿尖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赤着的脚背上,凉凉的,痒痒的。她缩了一下脚趾,格格地笑出声来。爹在她身后说:“梨丫头,别动。”
她没动,她盯着那尊石像的眼睛。那双眼睛已经刻了三天了,爹一直在说“不对,不对”,凿了磨,磨了凿,不吃不喝。娘也跟着不吃不喝,点了三炷香,冲着还没“开眼”的石头人儿磕头,念念叨叨,不知祷告些什么,梨娘听不懂。
爹的师傅——那位白头发白胡子的老石匠鲁爷爷坐在祠堂门口的竹马扎上,呼哧带喘,咳嗽的声音像拉风箱。他说,王大屹啊,你跟你婆娘一起净手焚香,拜上几拜,抱上梨丫儿跟你一起凿——老辈儿有讲,小孩子家眼睛亮,你借借孩子的灵性,说不定就凿出来了。”
爹抱着她,大手还握着她的小手,仰望着石像喃喃地道:“真的,就是这么一双眼,凿出来了……凿出来了……”
娘过来看,抹着眼泪连连点头:“像,真像!”
梨娘仰着头问:“爹,这是谁?”
爹说:“这是咱们家的大恩人,当年要是没有他啊,你娘就没了,你也就没了。”
鲁爷爷咳嗽着纠正道:“哪止呢?这可不是你一家的大恩人,这是全南郡几千家、上万人的大恩人!说起景和四年那场大疫呐……”
娘从爹怀里把梨娘接过来,抱着她,教她对着石像拜了又拜:“梨丫头,记着,这是恩公,他救过你娘的命。你还在娘肚子里的时候,娘染了疫,是他一服药接着一服药灌下去,娘才从鬼门关里把命捡了回来。你拜拜他,祝祷他福寿绵长、公侯万代。”
爹蹲下来,用粗糙的拇指擦掉她鼻尖上的石粉,道:“梨丫头,记住恩公的样子,将来告诉你的儿孙,这是咱们南郡百姓的大恩人。”
她记住了。她记住了石像眼眶里的那双眼睛——眼型偏圆,眼角微微上扬,瞳仁深深的,带着点温和的笑意,也带着点若有所思的神情。
那年她还没出生,白苇县的春天来得特别晚。娘说,田埂上的泥冻得硬邦邦的,野菜挖不出来,树皮也剥不动。家家户户都有人躺倒了起不来,县衙门口每天都堆着新的尸首,没人收。然后那个人带着药来了。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有人听。他挨家挨户走,把病人一个一个从草席上扶起来灌药。娘说,他走到咱家时,娘已经开始说胡话了,他掰开娘的嘴,一勺一勺把药灌进去,灌了一个时辰。娘醒过来时,看见他坐在门槛上,就着凉水啃半个馒头。后来爹问他姓名,他摆摆手不肯说。
爹慢慢地理着工具箱,叫娘用粗白布蘸了清水,细细地把石像上的石粉揩干净。爹说,当时啊,若不是他主张把三个县的病人们全都收拢到疫棚里去,那场瘟且一时半会儿传不完。上万人啊,疫棚搭得一眼望不到头,到处焚着驱疫的药材,几百口大锅昼夜咕嘟嘟煮着黑沉沉的药汤子。疫棚里来了好些知书识礼的先生,忙前忙后,治病救人。有的从头到脚裹一身白,看着像大夫;有的跟恩公一样,穿件青袍子,读书秀才打扮,县太爷和县衙坐堂大夫们都管他们叫学士——恩公也是学士,梨丫头,记着,学士就是最有学问的人。
娘说,一百天后,活下来的人拈香顶礼,送恩公上了回京城的马车。当时恩公眼睛上裹着药布,看不见了,全靠旁边一个二十上下的年轻学士搀着。他摸索着上马车时,回身冲送行的百姓抱了抱拳,药布底下露出来的下半张脸上还带着笑。娘说话的声音带了哭腔:他把一双眼都搭给咱南郡遭疫的老百姓了啊!那么好的一双眼。
鲁爷爷咳嗽着笑道:“梨丫儿,你爹当时力气最大,硬是从人山人海里挤了过去,攀着车辕求恩公留下姓名。恩公说什么也不肯,只道行善积德,不需留名。你爹只好求恩公给他婆娘要出世的孩儿赐个名儿,恩公想了想笑道,叫‘梨’吧,止咳平喘,生津润肺,男孩叫梨哥,女孩叫梨娘,都好听。”
梨娘顿时觉得,自己的名字是顶顶好听的。
又过了好几年,有个年轻的、好看的学士来了,就是当年搀着恩公上马车的那位。白苇县的百姓还认得他,管他叫“楚学士”,家家户户争抢着款待。楚学士听说这里有座善公祠,特地来看,在“善公生祠”的石像前跪下来拜了又拜,点燃三炷香举过头顶,像南郡百姓一样祷祝。梨娘那年八岁了,懂得很多事,她看见楚学士跪拜的时候眼睛泛了红,隐约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于是她想,这位楚学士必定也是个好人。
楚学士在石匠王家住了好几天,教八岁的梨娘辨药材、识药性。他夸她学得又快又好,笑说他家也有一个小女儿,比梨娘小几岁,跟梨娘差不多聪明。他半开玩笑似的问梨娘的爹娘,舍不舍得把这么聪明的女儿送去西境的绥章学馆学医,将来做个女学士、女大夫?他有路子。
那天晚上,梨娘不肯回家,躺在祠堂的石阶上看星星。娘来寻她时,她说:“我想去绥章学馆。”娘说:“你才八岁。”她说:“我想做学士——爹说了,恩公是学士,学士是最有学问的人。”
于是她跟着楚学士走了,一去再不回头。楚学士果真说到做到,一封引荐信,将“南郡白苇县民家女王梨娘”荐入了西境绥章学馆百草堂。她坐了很久很久的马车,在风沙四起的荒凉官道上颠簸,颠簸得吐了又吐。可等她懵懵懂懂地下车,仰头看山道上那块“绥章学馆”木横匾时,梨娘眼眶是热的。她想,我也将要成为学士了——跟楚学士一样,跟——跟恩公谢文飞谢学士一样。在路上,她已知晓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