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学士一路送她过了长风沙,到了玉山脚下,没有再往前送。他说,故地重游多有不便,王梨娘,从今潜心志学,韶华勿负。
梨娘从马车车窗里探着身回头望他,举手恭恭敬敬拜了拜。他站在官道边笑了,回了礼,扬声道:“好了,不要拜了,仔细摔下来——有事给我写信。”
乌飞兔走,转眼三年。梨娘见到真的谢文飞学士了——很瘦,有一双让人见了就忘不了的眼睛,但视力不好,看字要近近地举在眼前。他会轮流给百草堂、金石匮、格物院的少年生徒们授课,不算很频繁,但每月必有一次。起先站着授课,后来坐着,再后来,讲几句,停一停,喘口气,用拳头抵着胸。
景和十五年春三月,整个绥章,像下了一场雪,像洁白的苇花铺满了河滩。先生们肃穆地在前面走,生徒们列阵徒步穿过山路、松林和山脚下荒凉的平原。纸灰飞扬,朔风飘荡,没有人说话。泪水糊住了十一岁的梨娘的眼睛。
顾学士接手执掌绥章学馆,他也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文学士、裴学士和柴学士他们都是,虽然有的性情诙谐,有的温文尔雅,有的不苟言笑严厉得怕人,却都对生徒很好。
可是啊,紧接着的事情就起了变化,有位冷峻得像十殿阎罗的何大人来了,西境布政使大人陪着他,两位大人坐在堂上,从先生到生徒,一个一个过堂,报出身履历,查交游过往。
小小的少女梨娘孤孤单单站在堂前,拼命忍着眼泪不掉下来。她前面已经有一个季生、一个林生被当堂带下去了。
何大人皱着眉看她,用两个手指头拈着她的履历:“楚云中荐来的人?你们也要?——查查她这几年跟绛京通过信没有。”
文学士为她出声争辩:“何大人,稚子无辜……”
何大人冷冰冰地打断了文学士的话:“文女史,刑部胡尚书殉职了,他曾经过来查过景和八年玉山的案子,文女史是当时唯一的幸存者吧?这桩案子,何某话撂在这里——没查完。”
梨娘被带上马车时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文先生送她上的车,也在落泪。她咬着牙挤出一个笑容,举手拜别,道“先生保重,后会有期”,明知后会不一定有期。马车辘辘碾过崎岖的山道,一如三年前的来时。梨娘坐在摇晃的车中默默地想,我做不成学士了,爹,娘,谢学士,楚学士,你们会怪我吗?
绛京,伏虎门,楚学士一领青衫,飘飘洒洒地站在城门洞下等候遣散生徒的马车。他身边还站着一个矮胖团脸、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楚学士让他们称呼端木先生。梨娘仰起头看那张带着笑的粉团脸,本能地心生怯意。
端木先生要带他们几个走。前几个生徒已经上了车,梨娘落在后面,泪眼模糊看着楚学士。楚学士犹豫了一下,伸手拉住她,对端木先生道:“这个小女生徒,留给我,我自己教。”
从伏虎门的门洞下,梨娘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着楚学士沿大路走。这是她第一次进绛京城呢,她无心看风景,只怯怯地跟着他,眼角余光瞥着他的脸。楚学士觉察了,伸出手来摸了摸她的后颈,蔼然道:“王梨娘,打起精神来,别像斗败了的小公鸡似的——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别说出去啊,你总叫我楚学士,其实我不是学士,我当年在颇黎岛,学士修到一半,就被人找茬赶出去了——跟你一样。”
不一样,怎么能一样呢?这话被当时的梨娘默默地吞进肚子里,后来——多年之后,又被双十年华的李十二娘无数次从心底掏出来反刍。她在绛京待了八年,十九岁在楚先生的安排下东渡玄桑。这个名字是他给她的,“王”拆成“十二”,“梨”化为“李”,倒名为姓。李十二娘衣袂飘飘,在绛京通惠桥畔北岸码头上拜别楚先生,转身踏上远赴天涯的航船,下浑河,入沧海,一去不回。
那段航程很不平顺,海潮汹涌,巨浪滔天,李十二娘在摇来簸去的船舱里吐得一塌糊涂,她觉得自己会死在这海上——不,我有事情要做。她咬紧牙关对自己说。玄桑的东原亲王,楚先生交代,把这个人盯紧,把情报传回来,付出多少代价在所不惜——这个人,跟绥章学馆景和八年的血案脱不了干系,跟谢学士身体的每况愈下,还有最后谢学士的死,也脱不了干系。
临别前他恍惚地对她一笑,道:“王梨娘,我曾经一度行差踏错,是没有指望了;但你不一样,你有指望……做个清清白白之人,只要把持得定。——好了,上路吧,到那边给我写信。”
一弹指又是三年。她在玄桑绮罗丛中、温柔乡里从容周旋,送往揖来,隔着山海遥遥听闻了很多事——端木先生的药材行被两个年轻官员联手端了;玄桑在绛京布下的眼线被抄了个底儿朝天;摄政长公主有意联姻大夏海疆将军,婚书遣使送去,又被甩了回来;大夏的景和爷驾崩了,当今宣明陛下即位;绥章学馆开枝散叶名满天下,在北疆和南郡都有了分馆;楚先生离开京师去了南郡;楚先生死了,说是死在他自己儿子的手里。李十二娘听闻最后一桩消息的时候简直猝不及防,是东原君——老东原亲王的儿子光嗣——亲口告诉她的,他原话是:“云中君死了,往后,你听从这位墨阳君的号令,他是我的人。”
李十二娘斜眼瞥了那个身形纤瘦的年轻人一眼,露出花魁娘子的笑容,她知道这十年练成的一笑里藏着多少绝代风华,她也看见那个年轻人如她所料地怔了怔。她想,他叫墨阳,萧墨阳,从海疆叛逃过来的——那么他可以去死了。
那是一个无星无月的朔夜,李十二娘在无边水阁的空神龛里虔诚地点上一炉香,为亡魂祝祷了最后一次。然后她冷静地检查了周身的器械,艳妆华服,盈盈如仙,施施然出门上轿,吩咐一声:“去城北的萧三公子府。”
她是去刺杀他的,没杀成,反被他制住了。李十二娘绝望地挣扎了一下,正打算咬碎藏在齿间的小小毒丸,下颌却被他一把卡住,动弹不得。她自知定然无幸,唾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声迸出最后一句骂话:“死在你这种叛国投敌的畜生手里,玷辱了我!”
他粗暴地抠出她口中的毒丸,松开手,看着她,忽然笑了。他把沾着血唾沫的毒丸扔进字纸篓,掏出帕子擦了擦手,从怀里掏出一块青黝黝黑沉沉的东西,在手里轻巧地翻了一下,问道:“这个,你也有吧?”
她浑身一震,颤抖着看向那块铜铁合铸的令牌——正反面镌着六个字:上林苑,黑妖狐。
她站直,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报出名号:“上林苑,琵琶精——奉‘地涌夫人’号令,敢问公子……”
他微笑,琥珀色眼眸的丹凤眼在灯下闪着莹然的光:“难怪,咱们不是一条线上的,大水冲了龙王庙——我奉‘狸猫’的号令,你知道‘狸猫’是谁吗?”
她骇然猛点头,睁大眼睛看着他。
他微笑着收起了令牌,友好地向她伸出一只手。
从此李十二娘便化身成了一只燕子,在东原君府邸和萧三公子身边穿梭往来。东原君视她为心腹,命她暗中监视新投诚过来的萧墨阳;墨阳笑说甚好甚好,时不时地拿点情报出来,叫李十二娘定向投喂给东原君——比方说这次,大夏派遣了一群医官来参加悬嵯京的三国医盟会,押船的那个年轻医官,是谢翊的儿子谢九章,南郡绥章南馆砺锋馆提举,造军械的高手。墨阳说完,神情古怪地歪了歪嘴,憋着坏笑补了一句:疑似有断袖之癖。李十二娘转达这个消息时,竭力克制住语音里细微的颤动。
李十二娘悠悠叹了口气,在晃荡的轿子中把身体坐直。正是因为这个,李十二娘想,初九那日在无边水阁,东原君才会特地吩咐,选了十几个或清秀文弱、或俊美挺拔的“相公”,在三楼绯纱轻笼的房间里排班伺候着,供“章先生”拣择。李十二娘忍着恶心吩咐领班安排了此事,心中不由暗暗祷祝道:谢学士,你在天有灵,也该管管你家公子,莫让他胡为。
不知道是不是李十二娘的祷祝起了效,没一盏茶工夫,谢公子便推门闯了进来,慌不择路,面红耳赤。李十二娘低头轮指弹琵琶时心里忍不住偷笑:三公子,你还是改不了促狭——这叫断袖之癖么?明明是一张白纸,一看就是书香门第规行矩步的小少爷。那双杏子眼——明亮,锐利,清若秋水,灿如寒星。
她微微一笑,顿开歌喉,字字如珠:“……古来容光人所羡,况复今日遥相见……”
晃荡的轿子里,李十二娘闭着眼,随口轻轻地哼着这支《公子行》。
轿夫停住轿子,稳稳落地,在帘外禀告:“李娘子,竹壶街君上府到了。”
她应了一声,睁开眼,从容掀帘下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