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宣明二年五月十二)
北辰在噩梦中载浮载沉。惊醒之时,昭阳殿的窗半开着,漫天月光正清明。
他没起身,以臂作枕,调匀呼吸。
——梦是心头想,没事的,再说刚才的梦实在是荒诞到离奇的程度。北辰自嘲地笑了笑,心想,等长铸和衡之回来,我把今天的梦说给他俩听听,让他俩也笑一场——管他什么吉兆恶兆,说破了就没事了。
门开了,小豆子探进头,眼睛骨碌碌地看着北辰:“陛下?您刚才喊人么?”
北辰道:“朕没喊人。”
小豆子道:“您喊得外殿门口值夜的侍卫都听见了,娘娘刚才还从内书房打开门看来着,叫我赶紧看看您是要茶要水,还是魇着了?”
北辰一笑,心头阴霾散了大半,顺口问道:“皇后还在书房里用功么?去劝劝,请她早点就寝。”
小豆子应了一声,拔脚就跑。
北辰披衣起床,给自己倒了碗水,站在案旁慢慢喝下去。他拿过桌角放着的《周易》看了看,闭目对天暗卜,信手翻开一页,指尖落在“履卦:初九,素履往,无咎”这行字上。
他长长松了口气。
跟墨阳打完那场不善的交道,龙渊乘小船回到码头,下船走上栈桥的时候,已经觉得腹中隐隐疼痛。他虽步履如常,面上不动声色,心中亦多少有些忐忑。上岸见到九章一身抄书先生打扮,急急从藏身的大柳树后奔出来接应,不由松了口气。
龙渊抓住九章道:“有没有验毒的什么宝贝,快拿出来给我安安心。”
九章吃了一惊:“你中毒了?”
龙渊道:“原本我觉得不会,现在倒也吃不准。”
近卫们迅疾拉成内外两重圈子,护送龙渊返回小院。九章反手关上房门,一边从袖中掏那只青纱束口袋,一边看着龙渊道:“不用验了,看来确实是中毒了,中得不算深,可以解。”
龙渊道:“好歹把一下脉什么的?”
九章道:“没必要吧,你照下镜子就知道了,七窍流血。”
服下解毒药之后,龙渊疼得抱着肚子在床上打了一夜的滚。
九章坐在床边,看他滚来滚去,滚得差不多把床板上支楞出来的铆钉都碾平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为什么会轻信酒里没毒?难道上次挨炮挨得不够疼?”
龙渊从枕头里抬起半张脸,呻吟道:“我衣服下面穿了两层精钢细丝甲。”
九章眨了一下眼:“什么?”
“精钢细丝甲。”龙渊咬牙切齿地哼了一声,伸臂攥住床柱,把自己拧成麻花,“就为防他再拉出大炮来。上次断八根肋骨,这次要是再挨一炮,我就不是滚木头了,是直接变刨花。——我只是轻信了那酒。”
九章沉默片刻忽然省悟,不禁放轻了声音:“你穿了甲防他的炮,却没防他的酒。是不是因为——你觉得他不可能用酒杀你?”
龙渊把上半身翻过来,两个拳头捣在肚子上,没吭声。
“反过来,”九章轻声道,“你也不可能用酒杀他。”
龙渊重新翻回去,仰面朝天,盯着房梁上挂下来的那盏摇摇晃晃的油灯。过了很久才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大哥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对我和萧墨阳说的。他说——‘酒里有毒,吐出来。’”
九章喉头动了一下,垂下眼帘。龙渊用胳膊盖住眼睛。
“他那时候已经站不住了。毒酒是他亲手拦下来的,他替我们喝了第一口。他夺下我手里的杯,转身一脚踢碎萧墨阳的杯,嘴里全是血,回头冲我们喊——‘吐出来’。我吐了,萧墨阳也吐了。但是大哥——大哥他自己没机会吐出来。”
他放下胳膊,侧过头看着九章。那双杏眼里泪光一闪。
“所以按理说,萧墨阳他用刀用剑杀我都可能,但怎么可能用酒杀我?我也怎么可能用酒杀他?我们这辈子都不可能往酒里下毒,谁都不可能,那上面沾着——”他用力呼吸了一下,才把声音稳住,“沾着大哥的血。”
九章把龙渊踹到床边的被单捡起来,抖了抖,重新盖在他身上,换了最最温和的语气道:“我这里有镇痛药,给你用一点,你睡一觉,就把这痛熬过去了,好不好?”
龙渊苦笑了一下,摇头道:“不用了。你那麻药劲儿太大,我再不敢领教——万一睡死过去,萧墨阳或者东原君派人来夜袭,难不成叫你扛着我跑路?”
九章浅浅一笑:“也不是不行啊,那回试用走火的大力丸我还揣在身上,大不了来一丸,扛起你跑呗!”
龙渊带笑呻吟道:“别别别,你那药性太不靠谱,还不知道是谁扛谁。”
九章坐回椅子里,把手收进袖口,陪着龙渊听窗外黑水湾的夜潮声,一下,一下,像是这座港口在黑暗里缓慢地呼吸。
夜色深了,黑水湾的一轮盈凸月挂上了中天,把窗纸照得亮亮的。龙渊仍然在辗转反侧,不时闷哼一声。九章在龙渊不远处的桌前沉思,那柄须臾不离身的金匕首在指间转来转去。
龙渊道:“你这把匕首不错,平时见惯了倒也忘了问你,哪来的?”
九章低头看了看,怀想地微微一笑:“这个啊……先帝给我的。我功夫太差了,跟你一比连渣都不是,先帝赐我防身用的。”
九章不由得追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自己刚刚入宫做东宫侍读,每日如履薄冰。那一日,教头师傅教的是一招极繁复的剑术,叫做“换手技”——运剑要从右手换到左手,借着换手的势头变招。龙渊学了两遍就会,行云流水;北辰练了几个时辰也有模有样。唯独自己,从明练到夜,夜练到明,教头师傅见了还是摇头。
其他人都散了,东宫小演武场在夜色中静下来。不满七岁的小小九章还站在那里,右手持剑,左手接剑。接住,脱手,剑掉在青砖上,发出刺耳的呛啷声。他想哭,但不敢哭出声来——哭声会引来巡夜的内侍,内侍会问他在干什么,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他只能一味地下狠劲。沉甸甸的剑从右手落到左手,左手递出……胳膊又肿又痛,失败,失败,一个失败连着又一个失败,九章把呜咽声压得低低地哭,眼泪顺着下巴尖流下来。
“九章?你在这里?”
先帝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惊吓得九章骤然收声,一动不敢动。他听见先帝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走过来,然后停在他身后。一只手落在他头顶,掌心带着点秋夜的凉意。他哆嗦了一下,那只手没有移开。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练?”先帝的声音温和带笑,似乎带着一点忙了一整天、刚从御书房里出来的倦意。九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低着头,从睫毛底下看见那双绣着龙纹的玄色靴子停在自己面前。先帝叹了口气,蹲了下来,神色复杂地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