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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第二十章 君子无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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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朕,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练?教头呢?”

九章低着头,把教头师傅日间交代的话低声重复了一遍:太子殿下和萧侍读已经学会了,自己还没学会,所以要加练。

先帝叹口气摸摸九章的头,直起身站起来。九章以为他要走了,但没有。他听见先帝的手伸进怀中,窸窸窣窣地摸索着什么,然后一道金光在夜色中闪过。那柄匕首被先帝稳稳托在掌心里,刀柄上精雕的金色蟠螭纹在月下闪着淡幽幽的光。

“把手伸出来。”先帝说。九章犹豫着伸出发抖的右手。先帝把匕首放进他的掌心,合上他的手指,帮他把那柄小巧的武器握紧。

然后先帝绕到他身后,蹲下身,一只手臂从背后搂住他肩膀,手掌覆在他握匕首的小手上。九章看见先帝的双腕上各紧紧束着一只黑色的棉布护腕,当时他不懂——如今懂了,那护腕下面,是刚刚从西境带回来的密密麻麻的刀伤。

“持刀的手,要稳。你看准前面那个点——对,就是这个方向。然后——”先帝握着他的手,直直地向前一刺。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繁复的变手,只有这一个动作:干净,利索,一刺到底。

“会了没有?”

九章点了点头。这个动作确实不难,比他练了一整天的“换手技”简单多了。

先帝松开了手,赞许地拍拍他肩膀:“好!这招练会了,回去睡觉。”

九章抬起头。先帝站在他面前,脸逆着光,看不清五官,只看见那双杏眼里有一点温和的、并不耀眼的莹然微光。先帝牵起九章的手,沿月光铺地的长长宫道,领着他慢慢往东宫方向走。他的步子小,先帝的步子大,但先帝走得并不快。

先帝轻言细语地说着:“男子汉流血流汗不流泪,你不要气馁,你是个绝顶聪明的孩子,你母亲从小就聪明,朕兄妹三人里数你母亲最聪明。你父亲……你父亲就更不用说了,全大夏,不,全天下第一,天下谁不知道你父亲是个顶顶聪明顶顶厉害的人物?”

说到这里,先帝的声音里带了点寂寞的笑意。“可是啊,朕告诉你一个秘密啊,朕小的时候,跟你父亲,还有你萧叔父一起读书习武,你父亲读书虽然厉害,习武却也就平平,他打不过朕呢,真的。”说到这里,他忽然停顿了一下,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被风吹过来的,又像是被风吹散了的。

“而且呀,朕和你父亲两个加到一起,也打不过你萧叔父。那小子天生就是练武的材料,六岁就会骑马,七岁就能拉弓,跟蛮牛似的,横冲直撞,谁都拦不住。现在你练武练不过他儿子龙渊,有什么可丢人的?不丢人。太子和龙渊呢,我看论读书也都读不过你嘛,这也很正常啊。”

先帝低下头,含笑接着道:“人和人不一样,不能放在一起比。他这里强一点,你那里强一点,兄弟们各有各的长才,有智出智,有力出力,拧成一股绳将来给国家出力,这才好呢。”

他捏了捏九章的手。“朕对你练武就一个要求:平时能健体,紧要关头能防身。这把匕首是朕从小防身用的,它也没什么了不起,就是朕当年读书习武都自知不算最出挑,又是千顷地一根苗,怕有闪失,朕的母后、你的外祖母就送给朕这柄匕首防身。朕把它送给你了,你把这一招直刺练好练精,能做到不?大声答应朕!”

九章大声答应:“能做到!”眼泪不知不觉又流了下来。

快到东宫的时候,先帝停下来,放开牵着九章的手,借着门口明亮的灯火,细细端详了九章好一会儿。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然后伸指点了点九章左边眉梢上那个天生就有的、极淡极淡的针尖大小的朱砂痣。九章不安地动了动,心想,先帝这是在认我吗?——他以前大概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我吧?他看过真的九章吗?知道九章长什么样吗?

“孩子,”先帝终于开口,声调仍旧轻言细语,却在夜风里有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你一直很好,记住啊,要好好地善待你自己。”

城北竹壶街的东原君府邸北面接海,窗棂嵌的是淡青色角骨质片,月光透过时被滤成一层薄薄的冷蓝色,像结了霜的海水。此刻这层冷蓝正一寸寸从门口向室内蔓延,漫到墨阳直挺挺跪坐着的蔺草席上。

东原君坐在东墙下的主位上,两人之间隔着约莫一丈的距离。桌上那杯早已冷透的茶,墨阳一口都没碰。侍从们早已被遣退,厅外只余海浪拍打礁石的空洞回响。召见已经快到尾声。

墨阳默不作声,表情在恭谨中带着一两分僵硬,屏息低眉,显然刚刚被劈头盖脸训斥过一番。

见他这副形容,东原君放缓了声调,爽朗地一笑,抬手泼了案上冷茶,亲自给墨阳换了盏热茶递过来。“墨阳君,你也不必太过自责,事情毕竟仍有挽回的余地。——这也是我要多啰嗦你一句的,你做事不要这么冲动这么绝嘛,凡事岂可一线余地都不留?我听人禀报说,萧龙渊回去时脸色乌黑七窍流血,难道你是打算直接做掉他?”

墨阳倔强地道:“君上,请恕墨阳直谏之罪:我了解萧龙渊这个人,我们用他不得,也留他不得,留下来必成大患。”

东原君眯起了眼。他把茶盏放下,盏底与桌面轻轻一磕,发出一声极清极脆的瓷音,恰好压在墨阳最后那个字上。“真有意思,他想要你的脑袋,你也想要他的命,”他站起来,绕过桌案,走到墨阳面前。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整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冷蓝,而他的脸完全隐在阴影里。墨阳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那个声音从很近的高处落下来,轻轻一笑:“大夏海疆萧家的兄弟没一个善茬。”

东原君停下脚步,将一只手轻轻放在墨阳的肩头。墨阳的肩膀明显僵了一瞬。他继续往下说,声音里忽然有了一点近乎关怀的温度。“可是他毕竟是你的血亲——你不要急,也不要分辩,听我说。”他制止了墨阳即将出口的反驳,手指在墨阳肩头轻轻按了按,“——一半血缘也是血缘,萧龙渊再怎么说也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兄弟,你又是炮击又是毒杀,将来清夜扪心,难保没有后悔的意思。”

墨阳低头敛去眼底的光:“墨阳听懂了,这是君上关怀墨阳,感激不尽。君上最知道墨阳何尝是一个心黑手狠之人呢?但形势所迫情非得已,至于后不后悔,那是以后的事情。”

东原君一笑,既轻且短,像海面上掠过的一只夜鸟的影子。“也罢。”他抬手止住了墨阳的自辩,转身走回主位,重新坐下。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续,只是用两根手指拈着茶盏,微微侧着头,像是在欣赏那半盏残茶里倒映的烛光,又像是在透过烛光看更远的东西。

“萧龙渊是墨阳君世上仅存的几个血亲之一吧?”他忽然岔开话题,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还有什么人么?”

墨阳迟疑道:“君上指的是……”

东原君没有立刻回答。他欣赏够了茶盏里的倒影,才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墨阳脸上。他笑了一下,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尾。“哦对了,你还有个姑姑,大夏国萧太后。”他屈起一根手指,又屈起另一根,语调轻松得像在数一盘棋上的残子。“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当今的萧皇后。”

墨阳冷然道:“或者君上不如说,一个是我的杀母仇人,一个是我杀母仇人的儿媳。”

东原君不接这个话茬,而是安抚地伸出手,将刚才亲自倒的茶往墨阳方向推了半寸。“唉,且休提往事,万事何妨往前看——在萧家你是还有个小妹吧?叫什么来着?多大了?”

墨阳陡地看了东原君一眼,随即低下头,伸手接过那盏茶,把盏沿凑到唇边,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神色从容地迎向东原君的注视:“是个同父异母的小妹,十一还是十二岁,不记得了。”

“帮我做件事,急,绝密。”

“十二听候吩咐。”

“你亲手抄一篇白乐天《琵琶行》,‘冰泉冷涩弦凝绝’这句墨色淡一点,别太明显。还用我上次的徽记——封皮上仍然细针划破三条短线,以你的名义用可靠的人送出去,送交——直接送到大夏绛京,陛下御前。”

“十二领命——是——冰弦小姐?”

“是,所以十万火急。”

李十二娘利落地颔首,退下之前,略一沉吟:“公子,此事是否需要联络二公子和谢公子?”

“不需要,他俩现在自身难保。萧二今天喝得太多了,现在能不能活都难说。——别看着我了,快去做事。”

“您——到底是不是真的要杀二公子?”

“不是。”墨阳无声透了一口气,“他很难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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