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宣明二年五月廿二)
早朝散后,北辰刚在御书房坐下,翻开封皮上写着“臣谭攸谨奏”的绥章南馆济生堂经费折子,第一行还没读完,内侍来报:上林苑令谷时雨求见。
北辰侧着头想了想,把这个人从记忆里捞出来——藏獒、荒地、驴。他不禁一笑,把经费折子合上,揉了揉眉心,传。
上林苑令谷大人进来时,官袍袖口沾着几点泥痕,下巴上新添了一道抓痕。行礼如仪。“启禀陛下,玄桑发来的那批珍禽异兽,已于昨日全部运抵上林苑。计有白鹦鹉一只,孔雀一对,长臂猿一只,山魈一只,穿山甲两只,以及若干玄桑土植、球茎、种苗。除穿山甲尚在钻地洞拒不露面、山魈与长臂猿互殴致各自负伤、孔雀因目睹山魈斗殴惊得一直开屏不收之外,一切安好。”
北辰听完这段,手中朱笔已经搁下了。他看着上林苑令下巴上那道血痕,判断是山魈抓的。
北辰心里有数——以花鸟使晏无愆的抠门程度,能不花的钱必定不花,非花不可的钱也必定要掰成八瓣花。他这一个月来为上林苑“采购”了这么些珍禽异兽,只有一种可能:这里面藏着极难递出、又是极其重要的情报。
正事汇报完了,北辰抬抬手示意上林苑令告退,他不动。北辰再抬抬手,他还是不动,反而从袖子里窸窸窣窣掏出一卷纸来,开始逐条念。
“启禀陛下,新建禽鸟馆,木料钱三十六两,工匠工钱十二两,尚未支付。山魈与长臂猿互殴,致各自负伤,兽医出诊费二两,伤药费一两三钱。穿山甲掘地洞,损毁禽鸟馆地基,修缮估价八两。白鹦鹉初到时不进水米,聘请前朝老供奉赶来调理,车马费一两。另有检疫司历年积欠,合银二百四十两——”
北辰按住太阳穴。他听过六部尚书哭穷,听过边关将领哭穷,连龙渊申请海疆水师造舰经费时的长篇大论他都批过,但鸟舍木料钱和山魈出诊费,确实超出了他的日常预算范畴。
谷大人继续念:“还有一事。上林苑现有藏獒两只,系景和八年购入,如今齿牙摇落,老迈昏聩。门前石阶为犬尿所蚀,坑洼不平,往来官员多有绊跌。臣请——”
北辰截断他:“不批。那两只藏獒朕见过,还能咬人,留着。至于犬尿蚀阶——”他看着谷雨那张被藏獒和山魈折磨得形容憔悴的脸,“爱卿就当是上林苑特有的雨蚀地貌,克服一下。”
谷大人一揖,默默将清单卷回去。这穷哭过就算了,显然不是真的指望北辰批这笔款。
北辰琢磨了一下,问道:“那只白鹦鹉,现在何处?呈上来御览。”
谷大人奏答:“回陛下,暂养在上林苑禽鸟馆。只是——只是此鸟言语粗鄙,恐污圣听。”
北辰终于绷不住,只好端起茶盏借喝茶掩饰笑意:“哦?朕倒要听听,一只鹦鹉能有多粗鄙。”
上林苑令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垂手退到一旁。
白鹦鹉被装在铜架笼子里端上来时,精神尚好,羽毛雪白,眼神犀利。它站在横杆上,歪着头,用一只眼睛打量着御案后面穿赭黄袍的大夏天子。
殿中安静了片刻。
白鹦鹉开口了——一张口就是一串儿极流利的市井俚语,清清楚楚带着海疆口音。
北辰一口茶喷到桌子上,在内殿里伺候的内侍和侍卫,没一个不是使劲儿憋笑。
白鹦鹉带着点困惑和不满的表情,俯瞰着殿中一个个笑得东倒西歪的人,突然迸出一句字正腔圆的《诗经》,用九章的声音,抑扬顿挫地道:“胡为乎泥中!”
北辰怔了一下,等着它继续用九章的声音说话。
没有了,好话就这一句,说完立刻切换回粗鄙模式,滔滔不绝,顺如流水,把大夏沿海从最北的安东卫到最南的珠浦港,各地水手常用粗□□了个遍,一口气不带歇的。全说完了,冷不防突然切成龙渊的声音,中气十足地大吼一声:“差不多得了——你这只破鸟给我等着,早晚把你炖了!”
北辰用拳头抵住嘴,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笑了半天好不容易停下来,擦着笑出来的眼泪自言自语道:“胡为乎泥中……胡为乎泥中?”
上林苑令叉手站在一旁,毕恭毕敬地等着听吩咐。
北辰沉吟问道:“你刚才说,这批货里还有些玄桑土植?”
上林苑令答是,报了一串名称,都是黑水湾沿海常见的耐盐碱植物,外观平平无奇,都是保留根部原土泥团,套了隔水的油纸袋运过来的,一路周折,已经蔫得不大好看了。
北辰微微一笑,道:“运进大内来,朕仔细观赏观赏。”
北辰掌心里扣着一枚从黄杨树根的泥巴团里抠出来的蜡丸,心事重重地往萱晖宫走。
蜡丸里封着一封信,九章的手笔,蝇头小字在薄得透明的纸上写得密密麻麻:
臣九章谨奏:
黑水湾水陆交错,港汊如网。此地军备之利仍在我下,唯西磐匠人携器械图样蛰居于此,间有颇黎岛流亡者乘舟往来,与东原君府暗通款曲。其聚落所在,臣多方探查,尚未得其实。
尤可留意者,流亡者中或有颇黎故岛代理会议祭司团成员。彼辈似欲奉黑水湾为渊薮,重整旧日神权。此事若成,恐于玄桑、西磐、大夏三邦之外,更添一变数。
悬嵯京探报,玄桑国相梅城君已伏诛,摄政长公主盛姬复召东原君,许以国库开支之权。东原座船已易“黑海金曜”旗,隐然有与朝廷合流之势。
贡物中山魈一耳、长臂猿一臂,验有离断重续之痕——创口齐整,缝线细逾人发,虽非原属,血行已通,非通晓西磐肌理重构术者不能为。此地并无官设医坊,而外科精微至此,臣颇疑颇黎岛流亡医士中,已有得娥斐莲之术者,假黑水湾为肆,以禽兽练手。此技若移用于战伤,则甲兵虽残不废,于军力民力皆非细事。
臣九章再拜
宣明二年五月十六
汤公公提着那只白鹦鹉的铜架笼子,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道:“陛下,太后娘娘那里猫多,这只鹦鹉……?”
北辰才想起来,回头看了一下,笑道:“先去昭阳宫。”说着举步改了方向,径奔画影所居的昭阳宫而来。
小豆子接过那只鹦鹉,听着汤公公的唠叨,疑疑惑惑地提着笼子往廊下走——北辰一笑,自向内书房推门而入。他听见汤公公在切切嘱咐小豆子:“这只白鹦鹉嘴特别欠,千万搁远点,切莫跟娘娘心爱的那几只巧嘴鸟儿放在一块养,不然都给带坏喽!”
北辰推门进去时,昭阳宫内书房的窗半敞着,蝉声从廊下远远地传过来,被湘妃竹帘筛成一层薄薄的、带着暑意的嗡鸣。冰鉴里的凉气早已散尽,只剩半鉴温吞水。
画影本人正趴在书案上,脸侧枕在臂弯里,睡得人事不知。她左手边摊着一本《史记》,翻开的那页是《五帝本纪》,书页边缘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批注,有几处墨迹未干就被袖子蹭花了,留下一道长长的、从黄帝元年一直拖到颛顼高阳氏的墨痕。右手虚攥成拳,手心里还捏着一卷《穆天子传》。
大约是被发髻上的簪子硌得不舒服,她在睡梦中自己把簪子拔了,一头青丝散了一半,另一半还松松垮垮地绾在脑后,摇摇欲坠。有一缕头发垂下来,发梢搭在砚台边上,蘸了一小截墨。
北辰踮着脚走过去,把那缕蘸墨的头发从砚台里解救出来,用指尖捏了捏发梢,墨还是湿的。又从画影虚攥的手心里轻轻抽出那卷《穆天子传》。她攥得不紧,但抽出来时她还是含混地哼了一声,把脸往臂弯里埋得更深了些。
北辰蹲下身,歪着头从下往上看她的脸,看了片刻,忍不住笑起来,伸手戳了戳她没被袖子压住的半边脸颊。“小影子,醒醒,你这睡法,脖子要疼三天。”
画影没醒。他又戳了一下。“你书房里的书都快被你睡出褶子了。起来,困了就去榻上好好睡。”
画影动了动,眉头微微蹙起,大约是听见了“书快被你睡出褶子了”这一句。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摸了个空,迷迷瞪瞪地睁开一只眼。
“你叫醒我,”她嗓子还有点哑,带着没睡醒的含糊和一股起床气,“就是为了叫我去睡?”
北辰拎起她的头发梢。“倒也不是。主要是想告诉你,你蘸了一砚台的墨,再睡下去,这绺头发就可以直接当笔使了。”
画影彻底醒过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头发,发出一声恼火加心疼的咕哝,起床气不见了。“你在看什么?”
北辰笑道:“看你睡着的样子。”
画影抬手拢头发,飞快地把簪子插进发髻里道:“别看,别看,披头散发的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