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阅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舒阅小说网 > 星尘纪 > 第159章 第二十一章 言笑晏晏

第159章 第二十一章 言笑晏晏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北辰笑而不语。他刚刚发现他的皇后在半睡半醒的时候,瞳孔会隐约现出一点点海水的盈盈蓝意来,醒透了就消失。他想,不愧是海疆的女儿。

北辰看看满桌子磊得高高的书,把《穆天子传》放到桌上,顺手把她面前那本《史记》也合上,“五帝本纪,穆天子传——你是打算把上古到西周的帝王都请来给你托梦?”

画影揉了揉被袖子压出红印的脸颊,打了个呵欠:“不是请他们托梦,是对照。我发现一件很好玩的事,对照着看,这几本书里有一些对得上,又对不上的地方。”

北辰在她对面坐下,把茶壶拎过来,给她倒了一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说来听听。反正朕今天的折子已经被一只白鹦鹉搅黄了,不在乎再被皇后搅黄一个下午。”

画影右手端起茶杯,凑到嘴边却忘了喝。左手又从书堆里抄起一本《山海经》翻开,道:“望之,你可知道‘魃’么?——喏,就是大荒北经里提到的这个,‘有人衣青衣,名曰黄帝女魃。蚩尤作兵伐黄帝,黄帝乃令应龙攻之冀州之野。应龙畜水,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黄帝乃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杀蚩尤。魃不得复上,所居不雨。’”

北辰侧过脸跟她一起看,读道:“……后置之赤水之北……所欲逐之者,令曰:‘神北行!’——嗯,就是《诗》里那句‘旱既大甚,涤涤山川,旱魃为虐,如惔如焚’的旱魃么,它怎么了?”

画影耸起眉毛道:“她变丑了。”

北辰笑道:“何以见得?”

画影不言语,翻开一本《神异经》递过来。北辰接过来读道:“……南方有人长二三尺,袒身,而目在顶上,走行如风,名曰魃,所见之国大旱,赤地千里,一名旱母。”北辰想了想,仰面做了个“目在顶上”,不禁发笑,道:“看这模样,个子小小的,像是猿猴之属?”

画影摇头,继续在书堆里翻书,一本本递过来:“宋人笔记,《新唐书》,喏,这还有,《元史》……”

北辰两手满满的都是书,忙着接个不迭,告饶道:“梓童,梓童,好了,直接说结论?”

画影盯了他一眼,眼神毫无来由地气愤起来:“结论就是——这位帮黄帝战蚩尤、立下汗马功劳的天女,一点点变成了鬼婴、鬼母,或者白毛僵尸。”

北辰松了一口气,放下厚厚一摞、用下巴抵着防塌的手中书,笑道:“原来你是在为她打抱不平?”

画影不接这茬,手里拿着一本《太平御览》哗啦啦地猛翻,忽地抬眼,从长睫毛里凝视北辰道:“望之,考考你,你记得这本书里有关黄帝战蚩尤不克的情节么?”

北辰回忆着背诵道:“‘……黄帝与蚩尤九战九不胜。黄帝归于太山,三日三夜,雾冥,有一妇人,人首鸟形……’嗯,后面多少有些记不清了,似乎是‘黄帝稽首再拜,伏不敢起’?”

画影指着翻开的一页念道:“‘……妇人曰,吾玄女也,子欲何问,黄帝曰:小子欲万战万胜。遂得战法也。’”

北辰思索着道:“你是不是想说,《太平御览》里的玄女,就是《山海经》里的天女魃?”

画影指甲抠着纸页上“人首鸟形”四个字,展开一个不是很和善的微笑:“不,我没这么说过。”

北辰道:“那么?”

画影从牙缝里往外挤字:“前日我去探望两位母后,正巧桂华苑母后召了太乐署一位掌乐夫人弹琴唱西海诗,有女官帮忙一句句翻译,我坐下来听了一会儿,只觉余音绕梁,余香满口。——你别急,我这就说重点——那西海诗正唱到海上有人头鸟身的妖仙,歌声宛转,善惑人心智,闻者皆发狂举身赴海而死。我当时正满心想着那人首鸟形的玄女,忽然听到这个,”她喘了口气,续道:“转瞬之间,顿悟了。”

北辰端正了坐姿,等着她。她抬起双眼,静静地、缓缓地说下去:“望之,你说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东土和西海,书里写着的,琴弦上拨着的,世世代代诗人口里传唱着的,原本是同一个故事呢?”

北辰心里忽然一动,凝视向妻子那双带着一丝悲悯之色的明亮的黑眼睛。他动了动唇,想说出那个高不可攀、后世儿孙只能仰望的名字。

画影同样凝视向他,缓缓地、用力地点了点头,低声道:“是的——救世者,予一人。”

她望了一眼窗外,漫声低吟:“赤龙衔符出天门,血沥玄圭盟其神。三百春秋星作尘,谁持帛玉谒天阍。金瓯乍破瑶台圮,朱旗东卷若木春……”

北辰接着她的话音低声复诵:“——参商合,天地分;龙战野,雁离群。欲挽长弓射晓日,乾坤何处有龙吟?”

画影道:“望之,也许,他——太祖爷,就是战野之龙,她——颇黎岛的初代至高女祭司,就是离群的雁;就像黄帝和天女魃——或者你叫她九天玄女,叫她海中妖仙,叫她什么都没关系。也许,三百年前,他和她合力打了一场极其艰难的仗。出生入死,配合无间,两心相照,以血订盟……”

“然后,”画影的指尖在书页上慢慢划过,“仗打完了。魃没有回天上。她留在人间。但是人间容不下她——她走到哪里,哪里就旱,颗粒无收。黄帝把她放逐到北方,祝祷道——或者你说判决也可以——‘神北行!’”她停下来,抬头看北辰,“她帮了他。她为他打赢了最难的一仗。然后他把她赶走了。”

“从此大夏的史书上再不写她。没人知道她到底是九天玄女,还是僵尸旱魃;没人知道她是不是曾经像武丁的妇好那样持钺而战,还是像西海的海上妖仙那样用美色或歌声迷惑明君。——也没人知道最后他们有没有见过面。”说到最后一句,她叹了口气,又开始翻书堆。

北辰轻轻问道:“你觉得呢?”

画影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那本《穆天子传》又拿了过来,翻到中间某页:“然后你看这个。穆天子西征,到昆仑,见西王母。西王母不是那种戴胜虎齿的凶神,她是一个女人,在瑶池边给他唱歌。他许诺三年后再来,然后他走了。他没有再回来,他死在回去的路上。”

两人相对而坐,很久很久没说话。画影低下头,一本一本地理她的书,装进函套,放回书架上。

北辰道:“小影子……你怎么会从这上古神话,联想到……联想到开国往事的?”

画影道:“我因为想着诗谶里的一句话和一个人,去文华殿借了古本《史记》——你告诉我,看书要看版本,对不对?我说要好一点的版本,文华殿学士就直接给我拿了开国第一版,聚文堂刻本,太宗年间的。然后我就发现,不对了。”

北辰扬起眉毛,扭头看向书架上的《史记》。

画影微微一笑,从书架上抽下来,递给他,翻开《五帝本纪》,指了指折过角的一页道:“只有这个版本的《史记》,把尧太子丹朱的故事删了个干干净净——你说这不是欲盖弥彰嘛!”

北辰失声道:“丹朱!太祖皇帝的太子,俞丹朱!‘朱笔丹心两字无,苍天碧海是归途’,说的是他!”

画影眼睛灼灼生光:“是啊,你看,你也明白了。”

她低下头,脸上展开一个理解的微笑:“所以我忽然悟过来,历史上的人和事,有些能被记下来,而有些,或许是在纸面上消失了的。”

北辰伸手与她默默相握,半晌才道:“没有完全消失,皇史阁的档案里,有大半架、摞起来丈许高的文献是关于太祖皇帝开国打仗的事。你说得一点都不错,是有一个从西边来的女子,档案里称她为‘息夫人’。”他顿了一下,郑重道:“她跟太祖皇帝并肩打仗,东拒玄桑,南击苍梧,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作起战来,英姿飒爽,不输男儿。她——简单说吧,她用别人没有的力量帮他打赢了最关键的仗。然后天下太平了,她的力量反而成了麻烦。最后她走了,带走了她招募来的一支军队,还带走了她给太祖皇帝生的一位公主。”

画影抬眸看着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息夫人……怎么偏要这么翻?听着像‘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那位,哀哀怨怨的,一点都不像她。”

北辰道:“可惜她的真名,记录档案者遵大夏礼俗不便直称,没有传下来。”

画影咕哝了一个名字。

北辰道:“什么?”

画影道:“希波缇,她的名字是,希波缇。”

北辰讶然道:“你怎么知道?”

画影道:“她自己告诉我的。”

画影低头喝了一口茶,迅速地看了一眼发怔的北辰:“望之,我私下里研究研究这个,你不反对吧?——是不是有点冒犯太祖爷?”

北辰端起自己那杯茶,若无其事地吹了吹茶沫。“朕只是觉得,皇后偶尔不去拆自鸣钟、改行考据上古史,也挺好的。至少拆自鸣钟尚宫局会来哭穷,拆上古史,最多也就是文华殿来哭——说你把他们的珍本折角了。”

画影低头看了看自己折的书角,迅速把它展平,用手掌压了压。然后她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那只白鹦鹉是怎么回事?”

小豆子隔着窗苦恼地禀报道:“回娘娘,那只白鹦鹉是不怎么合群——它骂谢侍读的那只八哥,八哥也不是吃素的,刚才伙同别的几只鹩哥摁着它薅毛来着。我一个没看牢,它脑瓜毛就给薅秃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