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宣明二年五月廿二到六月初六)
趁着傍晚风凉,帝后相偕,往萱晖宫两位太后处款款行来。从昭阳宫到萱晖宫,路没多远,只是要穿过一条长长的树篱宫道,左右两边的篱笆墙上爬满了绣球和蔷薇,晚风吹时,花香浮动,满眼的浅蓝淡紫和夺目嫣红。
北辰放慢脚步,含笑回头,伸手等着画影。
画影紧走两步,老实不客气地递手给他,由他牵着。
画影的大宫女绿绮,还有几个侍卫知情识趣地远远跟着。绿绮掩口偷笑,北辰向她稍稍扬了一下眉毛,眉梢眼角也全是笑意。
萱晖宫一向人多,到处掌了灯,小内侍、小宫娥跑进跑出。执事太监尤公公近来格外发了福,坐在门前手里拈了个什么在慢慢吃着,不断发号施令,看着这班小猢狲们笑嘻嘻地从他面前窜过去。
北辰远远看见原来桂华苑的执事太监赵公公从里面出来,站在门槛上道:“老尤!我家娘娘刚才赏你的点心呢?吃啦?”
尤公公回头道:“这不,正吃着呢,娘娘赏的,还能让它隔夜?”
赵公公跌足笑道:“娘娘后悔了,叫我赶紧追回来——你家娘娘刚才提了一句,说那点心,老尤吃着未免太甜。”
尤公公吞下最后一口点心渣,拱了拱手笑道:“谢娘娘关怀,不太甜,甜得正正好。”
赵公公正待说话,背后忽然有一个小内侍风一样地冲出来,差点一头撞他背上。赵公公回头嗔道:“干啥!尥得这么快!”
小内侍急得蹦蹦跳跳:“快,快快!跌鼻跑了!赵叔,过会儿给您老赔礼,先帮我追!”
一团棉花似的白影从墙上跳下来,喵呜大叫着一头扎在北辰怀里。
北辰捋捋这只雪白的狮子猫的毛,抱着它同画影一起迈步上了台阶。正在说笑的内侍们见帝后过来,唿地跪倒了一大片。
北辰把猫从自己衣襟上摘下来,递给那个追猫的小内侍抱进去,提起纱罗袍角迈过门槛进了殿内。
殿里笑语不绝,一大群女孩子站的站,蹲的蹲,围着当中一个人。北辰走过去,小宫女们一时竟未发现,只顾叽叽喳喳说笑着,看中间那人手忙脚乱。北辰定睛一看,那不是太医院的李太医么?有一手治跌打损伤和正骨的绝活。
此刻,这位正骨名医手里端着一只……猫,毛短短的,体态纤细修长,两只金色大眼睛委屈巴巴、楚楚可怜,浑身上下被挠得像颗拉丝的金丝小枣。李太医用双膝夹着它后腿,一手卡着它的两条前腿,另一手忙着往它身上绕绷带。
希薇太后捣着它的脑袋数落道:“芭丝忒啊芭丝忒,你说你打黑臀做什么?你八斤,它二十二斤,你打得过吗?被挠成这样,你说你是不是活该?”
萧太后笑吟吟地递给希薇太后一杯茶,接口道:“就是,黑臀还有个二十一斤的帮手黑肩,要不是我摁着,刚才只怕也窜上去了。还有它的老冤家跌鼻……啊唷!跌鼻呢?快帮哀家找找!”
小内侍忙将跌鼻端上去:“娘娘,跌鼻在这!”
萧太后把跌鼻接在怀里,千娇万宠地撸它的茸毛。希薇太后也伸手过来摸它的脑袋,一闪眼看见了憋着笑站在人堆里的北辰和画影,忙叫了一声“陛下”。一群宫女内侍忙忙乱乱地给帝后行礼问安,李太医坐在小杌子上,腿上夹着猫,一时起不来身,只得抱着猫一弯腰,端起芭丝忒的两只前爪,代它给帝后行了个拱爪礼。
北辰画影向两位太后问了安,希薇太后见了画影,极是高兴,招手唤道:“小影子,我这里正有好东西等着你呢,跟我来!”
画影跟着,笑道:“是母后昨儿说要试试的杏子茶么?”
希薇道:“也有也有——那不是重点,重点是阿若啊,前天你称赞她唱的诗,她回去想了一宿,今天过来告诉我,旧调旧辞虽好,听得太熟了终究无味,她编了新故事,配着曲调来唱,你快来评点评点……”
萧太后含笑目送她俩离去,转向北辰,目光中仍带着笑意:“一个老小孩,一个小小孩,都是最没心机最干净的,难怪她俩一见面就投缘。”她微微喟叹了一声,放开跌鼻,仰面看着儿子道:“你呢?一脑门心事,说说看,你娘看看能不能开解开解你。”
北辰微笑,伸手搀了萧太后往内殿走。母子两人一边说着家常闲话,一边慢慢地行走。及至进了内殿,北辰遣散内侍宫娥,关上门,换了郑重语气,把九章晏无愆通过上林苑花鸟使差事转送回来的机密情报,对萧太后择要复述了一遍。
萧太后留神静听,眉心渐渐拧了起来。她并不打断,及至听完,才长长透出一口气,踱到殿角那个小小的神龛前,拈了一炷香,端正插进香炉里。眼望袅袅升起的香烟不语。
北辰等待着,他知道母后素来不信神佛,这座神龛里也没有供什么佛像神位,只有一尊空香炉。他想,母后跟我一样,信的是心到神知。
萧太后开口:“墨阳他娘留下来的基业,不能让那起子没有骨气的劳什子祭司们给她败了。”
北辰倚靠在桌案前,没有坐下,用拳抵着下颌,沉思着道:“母后说得是。星槎夫人一生不愿做傀儡。连皇考的上林苑,她也是以‘六耳猕猴’的名号进的,不是谁的附庸。若由着那些流亡祭司,与蠢蠢欲动的玄桑权臣媾和起来,各取所需,她的颇黎岛三百年基业便沦为了玄桑人的婢仆。母后替她不值,朕也是。——母后,星槎夫人临走前,是否已将她的麾下人马托付给了您?”
萧太后转过身,寂寥一笑道:“她那性子,这种托付的话,不用指望她说出口,我只管做就是了。”
北辰点点头,略一沉吟,继续往下说,语速比方才慢了半分,像是在边说边想。“母后,这件事我想了很久。黑水湾现在缠着三股势力——东原君是一股,流亡祭司是一股,星槎夫人留下的旧部是另一股。三股势力拧在一起,但各有所求、各有所忌,不能用同一把尺子去量。”
他屈起一根手指。“其一,东原君。这个人不能放纵,但眼下也不能逼得太紧。不能放纵——他在黑水湾整合军械、拉拢祭司、连船旗都换成了‘黑海金曜’,若由着他坐大,东海必成心腹之患。不能逼紧——玄桑那边梅城君刚死,盛姬复召他入京,自己内部还在乱。若我们从外头施压太过,反倒逼得他们重新抱团。”他看向母亲,“我的想法是三条线并行:海疆水师在后压阵,医盟在前场周旋,商道做暗线。每一条都不走到极端——让他摸不准我们到底想干什么。”
萧太后微微一点头,等着他说下去。
他屈起第二根手指。“其二,第二个,那些流亡祭司。”北辰的语气变得审慎,“他们到底想要什么?复国,还是复神权?若是复国,那是政治图谋——我大夏不助不阻,让他们自己去选。可若是复神权——以黑水湾为祭坛,以西海旧典为号令,再跟东原君暗中勾连——”他摇了摇头,“那就要绝其门、断其路,不能让他们在黑水湾扎下根。”
他抬起头看向母亲,屈起第三根手指,声音放轻了一点。“最后一股,星槎夫人的旧部。这批人跟流亡祭司不是一回事。他们不奉神权,不认玄桑,只认星槎夫人和萧家。”他抬起眼看向母亲,“他们是我大夏可用之资,也是我大夏当护之人。墨阳如今就在那边,他一个人撑着——我不能再让他孤军深入。”
萧太后转身走向正座,重新在椅中坐下,把一直握在手里的帕子搁在膝上,展平,叠好。
“你这三条线,分得对。东原君那边,你来;祭司那边,我来——上林苑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在黑水湾待不下去。至于星槎的人……”她顿了顿,“墨阳那孩子,他娘临走前没来得及说的话,我替她说了——那孩子,哀家护着。”
北辰听到这里,一直绷着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他走到椅背后,弯腰下来:“母后,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萧太后把膝上叠好的帕子拿起来,重新展开,铺在膝上,心不在焉地用掌心一寸寸熨它。
她抬头看向桌案边站着的正皱眉凝思的儿子,嘴角忽然现出一个柔和的笑:“别老拧眉头,都拧出一条沟了,再拧就跟你父皇一样,三条沟,丑死。”
北辰被母后突如其来的玩笑话逗得展眉一笑,眉心的沟不见了,带笑抱怨道:“您又说父皇坏话,父皇听见了,只怕要气得转圈。”
萧太后微笑道:“你这点跟他一模一样,你们父子俩有心事就喜欢一个人踱着步子转圈。只不过你父皇越转越快、越转越生气,最后把自己气得不行;你倒是越转越慢,自己就把心事平下去了。”
北辰笑问:“父皇一般会为什么生气?”
萧太后叹道:“十次有九次是被你舅舅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