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道:“还有一次呢?”
萧太后道:“被我气的,哀家也能把先帝气得转圈。”
北辰展颜,在母亲膝前蹲下身,托腮凝望着她,低声道:“母后不愧是上林苑的‘地涌夫人’。”
萧太后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脸,道:“那日,你父皇拿着刚给你铸好的上林苑铜牌,来柔仪殿拿给哀家看,一脸坏笑,说‘来看看你儿子选了个什么代号’,我一看——好么,‘上林苑狸猫’,你说你呀……”
北辰也笑了,辩白道:“孩儿那时候是太子么,父皇那一代的上林苑,弼马温啦,牛魔王啦,泾河龙王、金毛犼,选的都是《西游记》里的名号;母后接掌上林苑,开始从《封神演义》里面选。父皇说,这事儿听你舅舅的,从稗官小说里选名号,自己人一看就懂,外洋人看了也是干瞪眼。父皇问孩儿选哪部小说?孩儿想了想道,那就《三侠五义》吧,仁宗皇帝狸猫换太子,这个典故够俗也够有趣。父皇笑得咳嗽,道:‘很好,很好,朕是谛听,朕的太子是狸猫,父子相承,合适的很。”过了半晌,又笑了一阵,道:‘只是你娘怕是不太喜欢这名号。’孩儿还说,怎么会呢?娘最喜欢猫,您看她把跌鼻宠的……孩儿那时候哪知道,您叫什么不好,偏偏叫了个《西游记》无底洞里的金鼻白毛……老鼠精?”
萧太后也笑出了声,用攥在手里的帕子戳了一下他的脑门。
北辰从萱晖宫把画影领回来,帝后二人吹着悠悠夜风步行回昭阳宫。画影手里还握着一个苹果,脸上挂着一抹笑意和沉思的表情。
北辰见了问:“这才五月下旬,苹果还没熟,这个红彤彤的果子却是哪儿来的?”
画影看了看手里的苹果,举起来给北辰看,微笑道:“方才桂华苑母后给的,这还是去年的苹果季留下来的呢,她想了一个法子,用稻草……”
北辰笑道:“这么宝贝,难怪刚才你都出了门,母后又追着出来塞给你。”
画影微笑着咬了一口,咀嚼着道:“有点酸——但香香的,很有苹果味。”
北辰忍不住想逗她,伸头过来道:“给朕吃一口。”
画影用拳头使劲把苹果捶成两半,递过来一半。
北辰作心灵受伤状抱怨:“就……这么吃?”
画影理所当然地道:“对啊,不然你还想怎么吃?”
北辰道:“朕觉得似乎应该是你一口我一口地吃。”
画影道:“哦。我小时候跟龙渊分苹果都是捶开吃,不过都是他负责捶,我没他力气大。”
北辰道:“那不一样。”
画影道:“你和龙渊他们是怎么吃?捶开?还是轮流啃?我觉得轮流啃好像有些恶心。”
北辰看着爱妻,有些无奈地道:“捶开,我和长铸他们也是捶开。”
宫女们穿着纱衫穿梭来去,手执红烛,将昭阳殿角立着的灯檠逐个点亮。整个宫殿笼罩在一派宁和的融融暖光中,廊下的鸟儿们渐渐不再聒噪,一只只把头藏进翅膀下睡了。
北辰攥着封皮上划了三条细线的那封信疾步进入内殿时,画影正在灯下翻她那本折了角的《穆天子传》。他叫她闺名“小影子”时语气还是稳的,问的却是“你萧家最忠诚可靠的属下战将是哪个?要如今人就在海疆的。”
画影一惊,“是——怎么了?”
北辰道:“你立刻写家书,理由随便编一个,比如说你怀孕了——是、是,我知道是撒谎,别瞪我,回头再跟你解释。你就这么说,请岳母和冰弦妹妹进宫来探望你,我下手谕叫最可靠的萧家家将沿途护送。”
画影把书倒扣在桌子上,脸色刹那苍白,她眼睛睁得大大的,立刻就懂了。她没再多问,只报了一个名字:“卢征。”那是萧家十八近卫中最沉默寡言的一个,当年含光在世时亲自带出来的人,对萧家的忠诚刻在骨头上。龙渊离家,十次倒有九次留他看家,不为别的,就为稳当。
然而,北辰风驰电掣的安排还是晚了一步,家书到时,冰弦已经失踪了。
信使骑的是最快的马,沿途换马不换人,从绛京到海疆,日夜兼程。家书到时,恰逢整座萧府都在找二小姐冰弦——十二岁的女孩不在她自己的房间里,清晨练剑时穿的衣裳还搭在椅背上,门闩是完好的,窗户是完好的,没有任何破门而入的痕迹。她就像一缕烟一样消失了。
令盈夫人在喊冰弦的名字,声嘶力竭地喊。她带着萧府所有的丫鬟仆妇把每一扇门都推开,每一个角落都翻遍,池塘里没有,井里没有,后院墙根下没有攀爬的痕迹,看门的沈叔没有看到任何异样的人进出。海疆留守的四个近卫也在到处找,在北边的滩涂找,在东边海崖上下找,连安澜县衙和海疆府衙都惊动了,调了衙役过来,拉网似的把安澜城内外翻了个遍。最后是卢征带着人在北边礁石群的缝隙里找到了一把小小的短剑,柳叶形,薄窄无锋,只在剑尖上开了寸许长的刃。是冰弦的剑,错不了,含光在世时给她的。
府尹高大人亲身到了萧府来劝慰令盈夫人。萧二小姐有无可能是溺水?
令盈夫人跌坐在地,语无伦次。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海疆的女儿谁不是泡在海水里长大的——那孩子水性好,好到什么程度?她七岁那年跟她爹赌赛泅水,她爹堂堂一个水师将军,硬是游不过她。冰弦的水性简直就像一条鱼。她怎么可能溺水?
府尹高大人从巡检司抽调了二十个刀盾手,跟随萧府家将一路护送令盈夫人直抵京师。五月廿九动的身,六月初五,令盈夫人的车驾抵达宫城春明门,北辰和画影亲自迎接。令盈夫人一下车便几乎站不住,她是被画影搀进昭阳殿的,发髻松了半边,一缕夹银丝的碎发垂在耳边,随着她急促的呼吸来回晃。她平素极重仪容,此刻对这一切毫无察觉。她的手扣住画影的手臂,指尖发白,像是攥着的是悬崖边最后一根藤。
北辰站在画影身侧,一只手稳稳扶着令盈的肘弯,引她往殿内走。昭阳宫正门台阶上,萧太后和希薇太后焦躁不安地站着相迎。令盈夫人终于哭出了声。
御前机密会议在宣政殿东侧阁召开,长案上点了一盏高脚铜灯。光晕不大,刚好照亮摊开在案上的黑水湾海图,图角用黄铜镇纸压着,上面插着一根标旗,就是冰弦最后出现的礁石群。
北辰没有坐。他站在海图前,双手撑着案沿,把那封封皮上划了三条细线的密信推到长案中央。“东原君绑了冰弦。这是五月十二从黑水湾发出的密报,五月十八经船抵达海疆,信使急驰报入京师,五月廿二到朕手上。五月廿七,萧府寄出急信,萧二小姐失踪。时间对得上,手法对得上——萧府内宅,门窗完好,没有破门痕迹,人消失了,唯一的线索是海滩礁石缝里留了把剑。能在海疆萧府做到这一步的人,不是普通细作。”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每一张脸,“是海疆出了内鬼,还是东原君手里有我们不知道的底牌——这是朕要诸位查明的第一个问题。”
长案两侧坐着的人不多,一色朝廷重臣:罗相罗让、枢密院司马仲奉贤、兵部尚书殷怀朔、禁军卫督郑岩,另有两名兵部职方司的情报参赞,面前各摊着一叠整理好的卷宗。
内室深处一道帘幕分开内外,帘内隐约有几位贵妇人的身影。萧太后坐在帘内,安抚地搭着令盈夫人的手。皇后画影坐在令盈夫人另一侧,面前铺着纸,笔杆捏在指间。
负责玄桑方向的情报参赞翻开面前的卷宗,语速很快。“陛下,诸位大人,臣梳理了近五年来玄桑宫廷所有公开的朝报和使臣往来记录。玄桑目前的权力格局是三层——最上层是摄政长公主盛姬与小国主姐弟共治,中层是藩镇宗室和地方豪族,下层是——神权势力,其间又分了两派,一派是玄桑本土的神官,另一派是新近归附的西海颇黎岛祭司。”他的炭笔在海图边缘画了三个圈,逐一圈点。“盛姬此人,平庸柔懦,但并非愚蠢。她最大的弱点是依赖宗室——先是依赖东原君,后来不知为何与东原君翻脸,贬他到黑水湾;去年又杀了国相梅城君,复召东原君入京。如此反复无常说明——她手里没有自己的底牌。”
“东原君是她的牌。”北辰道,“她翻脸,是因为发现这张牌有可能会反噬;她复召,是因为她手里没有别的牌可打了。”
仲奉贤开口:“正是。但更值得注意的是盛姬为什么如此害怕神权势力。玄桑曾断断续续有过数百年的神王共治——国主之外,又有大神官,神权与王权并尊;近百年来,大神官之职,往往由国主本人或宗室近亲兼任,神权王权渐趋合流;直至广智国主废黜大神官,建立文官制度。但神权从未被根除,黑水湾就是玄桑神权势力最后的栖身之地——那里有颇黎岛流亡祭司、有前朝神官的后裔、有被国主逐出悬嵯京的旧贵族。”他向北辰一揖,“臣以为,东原君绑架萧小姐,可能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主意——东原君极可能已经与玄桑本土神官势力媾和了,意图以海疆萧家的女儿为人质,要挟萧家,甚至要挟大夏,为黑水湾神权势力攫取更多的谈判筹码。”
殷怀朔道:“东原君不需要萧小姐。他手里已经有萧三公子墨阳。不管是要挟萧家还是大夏朝廷,三公子比萧小姐更管用——”他顿了顿,“绑架萧小姐,对他没有好处。”
罗相此刻忽然开口。“陛下,”他转向北辰,审慎地提问:“萧家小姐——她生母是谁?”
画影在帘内出了声,声音很轻,但没有一丝犹豫。“星槎夫人。颇黎岛的阿丝塔,最后的女神血胤。”
罗相沉默了很久,久到长案另一端的兵部参赞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他终于开口,手指指向海图上的第三个圈:“如前所述,黑水湾附近盘踞着一伙人,那些人要的不是萧家的女儿,而是阿丝塔的女儿——最后的女神血胤的唯一传人。东原君不过是顺水推舟。”
“神权势力要复辟,需要女神血胤,西海的传统是女神血胤传女不传男。”北辰的声音变得很冷,“墨阳是男的,用不了。冰弦是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