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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第二十三章 回头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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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宣明二年六月初六,玄桑历贞元三年六月十六)

珠帘窸窣,画影搁下笔,忧心忡忡地看着面色苍白的母亲。萧太后在安抚地拍着令盈夫人的手背,神色凝重。

帘外的群臣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君臣陷入沉默。萧太后放开令盈夫人的手,向画影道:“影儿,搀你娘去歇歇,她听不惯这些砍砍杀杀的,没得叫她害怕。——再叫贺医令过来请个平安脉。”

令盈夫人抗议道自己并不害怕,画影和玉刃早一边儿一个,搀起她便走。

北辰听到帘后的动静,掣帘走进来,手抚额头默然不语,眉心拧成了深深一个川字。

萧太后站起来,走到长案前,伸手把海图上那根标旗轻轻拔了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又插回原处。

“哀家听明白了。”她的语调不高,却让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屏息凝神静听,“适才列位宰辅大臣的方略,是趁东原君还没把人质转移,猝然一击,派出最精锐的野战技击营,深入黑水湾,摸进去,把那女孩子抢出来,然后撤。”

她同样拧着那双剑锋似的眉,食指点上海图:“胜算不低,我们做这种事不是头一回——当年萧清远带着二十个人摸进敌占碣州港,炸了半座炮台,把人从地牢里抢出来,那一仗打得便相当漂亮。”她顿了顿,“可那一仗,是东溟海战的揭幕。哀家不是来泼冷水的,有些浅见,愿与列位共同参详。”

自从景和十五年先帝紫垣远赴西境、太子北辰年仅八岁,她便以贵妃、太子生母身份一直协理中枢参赞机要,并非寻常后妃可比。况且这次议的事,事关海疆萧家——那是萧太后与当今萧皇后两代国母的娘家,她出来说话,并无一人觉得不妥。

萧太后开始条分缕析:“倘若一切顺利,登岛精锐进去了,找到了人质,也找到了东原君。打,还是不打?如果打——东原君是玄桑摄政长公主刚刚复召的国相,他在自己的地盘上被大夏正规军击杀,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大夏对玄桑不宣而战。如果不打——谁能保证,我们的人进去转一圈,还能全身而退,还能顺顺溜溜把人质带出来?”

殷怀朔第一个坐不住——突袭方案是他提出来的,老尚书站起来,拱手低头:“是臣考虑不周……”

萧太后摆摆手,示意无妨,继续往下说。“黑水湾除了东原君的人,还有流亡祭司。诸位有没有想过,我们的兵攻进去的时候,那群祭司会做什么?他们会把小姑娘往祭坛上一架,赌我们不敢在女神血胤面前开弓放箭。真到了那一刻——诸位是下令射杀,还是下令撤退?”

仲司马苦笑道:“女神不女神的,咱们大夏将士倒是不买账,可是谁下得了决心,敢冒这个风险,伤到故镇国公萧将军的女儿?”

郑岩也点头:“弓箭手不敢放箭,突袭最核心的火力压制就失效了——太被动了。”

萧太后扫视全场,神情冷峻。“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我们在黑水湾动手的时候,西磐的水师在哪里?南竺的呢?黑水湾檀罗旧邦的复国势力呢?诸位的军报上写得很清楚——黑水湾现在就是个火药桶,一捅就炸,等我们跟玄桑在黑水湾打的不可开交,西磐人正好赶过来——诸位觉得,他们是来劝架的,还是来收网捞鱼的?”

殷怀朔张了张嘴,吐出一个“这”字,没下文了。

罗相沉默片刻,向萧太后一拱手。“太后的意思是——”

“哀家的意思?”萧太后声音骤然拔高了一点,又压了回去。“被绑的是哀家的亲侄女,哀家比你们谁都急。但哀家是先帝的嫔妃、当今天子的娘亲。先帝花了二十五年把大夏从战火里拖出来,不是让他儿子再把它推进去的。”

北辰沉默地搀着萧太后穿过宣政殿东阁的侧门,往后面走。六月初的天气暑热如焚,萧太后疲惫地用手摸了摸眉心。

母子俩边走边继续商议。北辰沉吟道:“黑水湾的事,不能只靠刀兵去办。东原君不是铁板一块,祭司也不是铁板一块。颇黎岛来的那批人,跟黑水湾本地的神官,争了十几年谁才是正朔,这个缝,够塞根针进去了——也许可以参考父皇当年调遣上林苑、配合星槎夫人的人解救娥斐莲公主的法子……”

萧太后点头,举步迈进门槛,“此事当从长计议。至于冰弦——先不要打草惊蛇。东原君拿她当筹码,在谈判桌上他就不敢撕票。把你的人撒出去,先摸清她关在哪里。”

她说到“此事当从长计议”的时候,西配殿沿壁角放着的几个冰鉴正徐徐喷着白雾,带着薄荷的凉香气。白雾把冰鉴旁大圈椅上静静独坐的那人身形遮住了,母子二人正专心说话,竟没注意到早有一人坐在此处。

令盈夫人手里握着没打开的折扇,满面泪痕,怔怔地望着刚走进来的萧太后和北辰。

萧太后脚步一顿,多少有些不知所措地叫了声:“盈儿……”

令盈夫人仰起泪流满面的脸,哽咽道:“太后娘娘——萧将军艰难一生,就只有墨阳、冰弦这一对亲生儿女,墨阳已经在敌国刀尖上搏命,冰弦若保不住,我死后有什么颜面去见萧将军和星槎?”

北辰咀嚼着这句话,陡然一惊:“姑母,您说——萧将军只有一对亲生儿女……”

满室寂然。

门口传来画影轻而弱的声音:“娘……那我……我是谁的孩子?”

令盈夫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此刻安静地搁在膝上,攥着湘妃竹骨的折扇,微微有些汗湿,有些抖。

“画影,”她静静地叫了女儿的名字,“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为什么你不会游水、吃不得海鱼、晒不得日头——跟海疆萧家的孩子一点都不像?”

画影步伐不稳地走进屋,攥着门框,望着母亲。北辰几个大步走到她身边,伸手搂住妻子的肩。

令盈的眼光落在窗外,那树石榴花已经谢了大半,树下,窗棂,青砖地上,点点残红,如血如霞。

“因为你不是萧家的孩子。”她像下定了决心似的说出这句话,“龙渊也不是。”

所有人的表情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萧太后,北辰,画影。

令盈缓慢而清晰地讲述了一切。她从火光弥天的大爆炸那天娓娓道来,龙渊和画影,这一双小儿女怎样辗转过谢翊、文漪、萧晨钟和星槎的一双双手,最终被放进自己的怀抱。

她在这里停顿了一息,“把你们从废墟里抱出来的是星槎。她把你们裹在她自己的衣服里,像个疯婆娘一样一阵风跑下山去,找奶妈,雇车把你们一路带回来。她告诉奶妈‘这两个孩儿是我姐姐的孩子,我姐姐难产死了,我是他俩的小姨’。

说到这里,令盈忽然微微笑了一下,是那种回忆往事后既苦涩又怀念的笑。“她后来老是骂你们俩‘淘气也就罢了,还笨’——你们不知道她为什么骂得那么顺口。她是真觉得你们笨。她冒死把你们千里迢迢抢出来,你们长大了什么都不知道,还天天围着她叫‘星槎姨姨’。”

画影的眼眶红了。萧太后走到窗前,面朝窗外站着,肩膀绷得笔直。

令盈抬起头,上齿深深咬住下唇。“你们的生父是谢翊,谢文飞。先帝宪宗皇帝的表兄,靖郡王——你们一直叫他‘谢伯父’。”

北辰发出了一声抑制不住的抽气音。

“你们的生母……”令盈的声音在这里第一次出现了犹豫,像一个人在跨过一道深沟之前本能地停了半步。“据谢文飞说,是他的原配夫人狄莺莺,逻缇斯王女,与他携手共创绥章学馆的发妻——但……按理来说这不可能……狄夫人是景和四年冬去世的……”

北辰出了声:“姑母,谢伯父他……原话怎么说?”

令盈回忆着转述了星槎当年的亲睹亲闻:“他说:‘这是莺莺留给我的孩子。’”

北辰困惑地皱了皱眉。萧太后也转过身来,露出难以索解的疑惑表情。

画影走到母亲面前,蹲下身,把母亲的手轻轻握住,放在自己膝盖上。令盈低头看着女儿的手指——修长、纤细、骨节分明,和谢翊的手一模一样。

画影蜷下身子,把脸颊贴在母亲的手背上,轻轻地、长长地,像是撒娇又像是确认地叫了一声:“娘——”

令盈霎时间泪落如雨。

昭阳宫,深夜,辗转反侧的帝后二人。

画影突然坐起来抱着膝盖,眼睛盯着眼前虚空。北辰也坐起来,叹一口气,展开被子裹在妻子肩上,然后沉默地抱住她。

画影低声道:“望之,你想过没有——龙渊和我,和九章、九华,是同一个父亲的兄弟姐妹。”不等北辰接话,她又急急地说:“那——龙渊和九华,他俩——该怎么办呀!”

北辰一怔,方明白画影忧心的居然是这个。

北辰道:“龙渊和九华没事,他俩不是亲兄妹,可以在一起。这是个很大的秘密,说来话长……”

北辰把宫中人人皆知、却人人心照不宣的俞令妩与楚云中的私情、九章九华的来历娓娓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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