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宫女看起来很是面熟……
按道理来说,这御宴上侍酒的宫女,是专司此职,和后宫几乎没有联系,自己应当不该如此熟悉才对……
可……
温糯头依旧没抬起,拇指、食指、中指依旧扣在酒杯外侧,久久未抬起手臂。
她脑中思索了半天,仍旧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宫女。
就在温糯沉思之际,那宫女却是先开口了。
“娘娘,酒……”
听得这声,温糯才忙抬起眼,那眼熟的小宫女似是全身颤颤,怕极了似的表情。
温糯也当过小宫女,惯是最理解这种心情,主子不说话了、不动作了,顷刻都能让底下人丧命,眼前这小宫女,她只是一时眼熟,断不该让对方惊恐到如此境地。
温糯忙温和的对着对方笑笑,然后抬起盘中酒盏放在唇边去。
那小宫女见得,似是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感激的看着温糯,往德妃、淑妃等人的位置走了过去。
……大抵是自己想多了吧。
温糯沉思片刻,忽地觉着恐是自己一惊一乍的,这天底下面容相似的人何其多,指不定是自己将那小宫女看错成自己身边那个熟悉的人身影了。
她摇摇头,将酒盏放在唇边,准备借着酒液带来的那一丝微醺安抚一下自己这胡思乱想的脑子去了。
谁知……
酒液刚沾到温糯舌尖,她再次惊觉不对劲。
涩!
一丝极淡、极轻的涩味,顺着温糯的舌尖爬向她的喉底。
国朝素来好风雅,以喝花果佳酿为美,譬如宫中传自前汉的梅花饮、传自前唐的荔枝酿等。
一来取花繁果茂,万物兴旺的丰盛之意;
二来则是这些花果之酿,耗人力物力巨大,譬如那荔枝酿,要取岭南荔枝佳果从三月底,就要专人精心培育,到了摘果时,又要数百人小心谨慎之际,那果皮如是破了一点都不可入御酒酿造中去。
这番繁复就是要与民间工序简单的烧白、高粱酒等区分出贵贱疏离。
所以,断断不可能有如此般涩味,更遑论这涩味中还带着一丝辛金气息,好似舔了一口刀刃那般的腥气。
温糯自小随爷爷采药,中医讲究辩草色,识气息,所以她小时候便尝过许多药材,舌头自是比旁人灵敏。
这番尝出,她自是顿下酒杯,忙站起身来向那刚刚端酒的小宫女看了过去。
只见那小宫女虽然身形欠欠,但手脚却是麻利之际,就这一小会儿的功夫,她居然将一壶酒已然倒完。
可……
温糯凝神,却发觉了一个很小、很小,却不对劲的动作去。
寻常甄酒,酒壶倒完,重新满上一壶、或是换上一壶满的酒壶继续往下倒才是常事,毕竟司酒宫女是宫里专职,换旁人来司酒,如是不慎滴落一滴在贵人身上,那都是大罪了去。
但,那小宫女倒完一壶酒后,却忙不迭的把盘子和空了的酒壶抱在怀里,低着头、弯着腰,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般,迅速向后退去,紧接着一个穿着青衫,面貌不扬的宫女才端着新的一壶酒从宴席一侧慢慢走了过来。
两人交错之间,那小宫女才抬头起来和那青衫宫女对了一下眼神……
这更不对劲了!
“等等!”
温糯性情里那一丝庄户人家女儿的莽撞显了出来,她大声叫住了那撤步的小宫女。
惊得在场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温糯一时间脸顿时红了,她心里紧张的发怯起来,本就不擅长成为众人焦点,此刻众人的目光更是在她身上灼了起来。
……嘶,好多人啊……
温糯扫了一眼在场人员,这次、这次可不比上次她在太妃宫里怼德妃那时的场景,那时来来去去不过数个妃嫔,加上宫中仆役,也不过十数个人而已。
可这次……
打眼望去,这紫袍、朱袍、青衣,加之来往的亲贵怕百来人不止了去。
……呼、要是、要是自己判断错了怎么办?
这不闹个大红脸……
说不定、说不定全京城的人还拿这事儿嚼舌根不止去呢……
温糯越想越心怯,尾指攀上衣角,都快把一角罗衫绞成麻花去了。
“温贵人,怎么了?”
太妃的声音在上首忽地响起。
原本灼着温糯的视线们忽地一凝,齐齐望向上首去。
只见太妃虽是满脸不解拧着眉头,可这番出言倒是给温糯缓解了不少压力。
“呵,温贵人出身寒微,许是被母妃您点了这上首的位置有些受宠若惊了,儿臣瞧着她叫了司酒的那个宫人,想来是想敬母妃一杯,尽尽孝心而已。”
就在此时,李宗胤的声音随着太妃声儿后响起。
他语气难得的温和如流水,丝丝浸进了温糯的心底。
她、明白,他,是在给她解围呢……
“呵呵,是这般么?哀家一瞧温贵人便是好孩子,快快快,给哀家也端杯果酒来,既是温贵人的孝心,哀家怎么都得喝上一杯才行。”
太妃闻言,立刻脸上扬起了喜色,连声唤那青衫宫女给她端上一杯果酒去。
……还好有他在、他、他真贴心……
温糯偷眼瞧着李宗胤含笑着微微侧头看向她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