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伊始，万物复苏。

风栩宫的宫人正忙忙碌碌地将昨夜搬去花房的花搬至院里花架上，那素心兰便是最早抽新芽的花，青嫩的绿在曦光下，晃得人心情好了不少。

郑云微抻了个懒腰，脚步停在门框处，看着院里宫人们朝她这边作揖，随即接着洒扫院落。檐外阳光下，挨着的几个花架上摆上各式各样的花栽，这花都是周清玉吩咐人早早便送来的。

她喜欢看着花开，是以香翎阁里便有了个专门的花房，一到天气暖和之时，花房里的花便由着下人摆出。

郑云微沉了口气，望着只几盆素心兰初绽模样，自己也许久不做梦了。她记得自己来到这儿前几年时不时就做个梦呢。

梦里之景郑云微也全然记不得了，只记得梦里月下，素心花海，女子飘逸。

初春，天还忒凉了些。

郑云微是个爱惜自己身体之人，自然不会让自个站在门下冻着，身上披着厚实大氅，身后下人午贤给她奉了盏温水来。

午贤是郑云微身边四个丫头里，最稳妥一人，这人素日也听她教习，却很少发问，一问就是会了，懂了。

郑云微因着好奇，特意考过此人几回，确实，午贤招招对答如流，可见以前，只欠东风。她伸手端过杯盏，“春天来了，转眼你们也到了该出宫的年纪。”

是啊，留她身边伺候她的几人，这才几年，便到了出宫寻自由的年纪，出了这道宫门，或谋生，或嫁娶皆自由。

郑云微喜欢自由的气息，想必她身边之人也不喜欢整天伺候旁人。

午贤一听主子赶自己出宫，吓得‘扑通’一声跪在主子脚畔，外头院里的人听见动静，有离得远的不曾听见主子说什么的，靠着近点听见之人传递，悉数跪落。

午贤双手轻轻抓住主子裙边，“贵人，奴婢不走，奴婢这辈子都不曾遇上贵人如此好的友人，与其说贵人是主子，奴婢是奴才，奴婢更认为贵人是奴婢命中之贵。”

“贵人叫奴婢如何做人，为奴为婢也可拥有自己的一片天，也不低人一等，贵人满腹才华，悉数授予我们这群人，贵人何尝不是我们的亲人呢。”

郑云微教习她们，是希望她们可以用她教的东西立足于世，而非将她当做亲人看待，“人终有一别，或今日，或明日。即便今岁我们不曾离别，来年照旧一别，无需对我感恩，要感谢辛苦勤奋的自己。”

“你们只是被世局困住了，可你们终究还是你们自己。”郑云微放眼望去，香翎阁所有的丫鬟皆跪了，有的四月年龄到了，便可以走了；有的则是明年，后年。

旧人已去，新人延续，于郑云微而言，都是一样的教导。

郑玉微不喜欢身边人因为谁也受困在谁身边，人生漫长，往往受困终会成为一道枷锁，只会束缚住自己。

“可是。”午贤还想张口说什么，被门外陛下身边的柳公公一声“陛下驾到”，给遏制住了，她连忙起身，朝殿门处那抹刚下朝的黄色作揖。

算算这个点，也是下朝的时辰，周允观还是换了一身便装过来的。

周允观一进门一眼看见满院跪着之人起身朝他施礼，再看眼一身鹅黄倚身在门框处的阿微，比去岁他过来时见到的她，额间多了几缕忧思。

不仅如此，周允观这次穿来是在金銮殿上，那会儿还没下朝，他亲耳听到了周清玉所谓的皇后母家，对阿微之女册封一事表达不满。

周允观听到阿微有女，心里落了一丝欣慰，他想自己远在千年前，若是千年后的阿微有个女儿傍身，也不至于长夜寂寞。

他不吃周清玉的醋，他甚是清楚，阿微不会给其生孩子的，这女儿想必是阿微利用周青云玉喜欢她的心思，领养来的。

周允观那时，只想早点下朝，这样他便能早点见一见阿微领养的女儿，并告诉他女儿，自己才是父亲，千万别认周清玉这个贼作父。

谁成想他压抑着自己生怕被周清玉贴身太监察觉的兴奋的心情而来，看到的阿微眉心竟无一丝一毫见到他的喜悦。

这不对。

周允观脸上欣喜难挂，阿微视何等聪颖呢，一眼便能察觉他是谁的女子。眼下只静静倚身站在门框处，不曾挪动身子。

原本明达的脸上渐渐朦了层云雾。周允观见其这副模样，未曾吃透究竟为何如此，这种感觉像是阿微不识得他了，一种怪感涌在他喉咙里，他抬手示意下人统统下去。

或是周遭下人感知到了他脸色不祥，须臾功夫，香翎阁正殿前的人，撤了个干净，只剩下高立身于台阶上的郑云微，和大步长迈至廊下的周允观。

“阿微。”

郑云微听见这声焦虑中带着严重不安和疑惑的呼唤，她双手抱着的杯盏几不可察地晃了晃，水的温度在她指尖凉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