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屹璃,法医病理学方向。”
秦安玉把双肩包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来,换到了隔了一个空位的椅子旁边,然后在肖屹璃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不是刻意的亲近,而是一种“既然要说话,坐近一点更方便”的实用主义选择。
“法医病理学,这个方向很有意思。”秦安玉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一边写课程名称一边说,“我本科毕业论文写的就是关于损伤时间推断的研究综述,参考了不少法医病理学的文献。你们这个方向对刑事侦查的价值很大,尤其是命案侦破中,死亡时间和致伤工具的推断往往是破案的关键突破口。”
肖屹璃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一个侦查学专业的学生,在本科阶段就能说出“损伤时间推断”和“致伤工具推断”这样具体的法医病理学术语,说明她不是那种只停留在课本通识层面的人,而是真正对这个领域有过深入阅读和思考的。
“你本科在J大读的?”肖屹璃问。
“对,J大公安学院侦查学专业,本科就在这儿。”秦安玉把笔帽取下来,放在笔记本的右侧,“我爸妈都是警察,从小耳濡目染,高考填志愿的时候没怎么犹豫就选了侦查学。你呢?你本科在C大读的?怎么想到考J大来了?”
“C大法医系。”肖屹璃说,“J大的法医和侦查结合得更好,我想在研究生阶段多学一些侦查方面的知识。”
秦安玉转过头来看她,丹凤眼里带着一种认真审视的光,但这种审视不是让人不舒服的那种,而是一种同行之间确认身份时的相互打量。她看了肖屹璃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认可:“你这个思路很对。法医和侦查本来就是一体两面的东西,现场上法医和侦查员配合得好不好,直接影响到案件的侦破效率。我本科实习的时候见过太多法医和侦查各干各的、谁也不理谁的案子,效率低得让人想砸墙。”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激动,但控制在合理的范围内,不是那种夸张的情绪宣泄,而是一个有实践经验的人在陈述事实时的自然反应。肖屹璃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手势不多,但每一个手势都用得很准,像是被刻意训练过的——这也许和她的家庭教育有关,或者和她在公安学院的训练有关。
“你在哪里实习的?”肖屹璃问。
“大四上学期在市局刑警支队实习了四个月,跟着一个老侦查员跑了七八个案子。”秦安玉说到这个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度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回忆到具体细节时的专注,“有一个入室抢劫杀人的案子,法医在现场提取了一处很隐蔽的血迹,通过血迹分布形态分析出了嫌疑人的作案路径,这个分析直接帮我们把嫌疑人的范围缩小了百分之八十。那次之后我就觉得,一个好的法医和一个一般的法医,对侦查员来说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肖屹璃听着,在心里对秦安玉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这是一个真正对专业有热情、有实践经验、并且善于从实践中提炼规律的人。她的活泼不是那种无意义的吵闹,而是有内容、有观点、有思考的表达。她的笑不是职业性的礼貌微笑,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对人际交往感到舒适和愉悦的自然流露。
教授走进了教室,两个人同时停止了交谈,把目光转向了讲台。
《侦查学原理》的第一节课,教授讲的是侦查学的基本概念和学科体系。肖屹璃的笔在笔记本上快速地移动,把教授讲的每一个关键定义和理论框架都记录了下来。她的笔记条理清晰,主次分明,重点内容用下划线标出,例证用括号括起来,整页笔记看起来像一份经过排版的文件。秦安玉在旁边偶尔侧头瞄一眼她的笔记,然后低头看自己只写了几个关键词的笔记本,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介于佩服和自嘲之间。
下课后,秦安玉主动凑过来看肖屹璃的笔记,看完之后发自内心地感叹了一句:“你的笔记也太整齐了吧,比我本科四年的任何一科笔记都整齐。你是不是有什么做笔记的秘诀?”
“没什么秘诀,就是归纳和分类。”肖屹璃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包里。
“那你这学期所有的选修课都来上吗?这门课是每周三上午,还有《刑事证据学》在周四下午,《现场勘查学》在周五上午。”秦安玉把三门课的上课时间和教室在手机备忘录里翻出来给肖屹璃看,“你要是都来的话,我们这学期见面的机会还挺多的。”
“都来。”肖屹璃说。
“那太好了。”秦安玉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背上双肩包,马尾随着动作在脑后轻轻甩了一下,“下周三见。对了,你如果在选课系统里遇到什么问题,可以找我,我对J大的系统比较熟。”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学楼,九月中旬的阳光已经没有八月底那么强烈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晒人。秦安玉在教学楼门口停下来,从包里掏出一副墨镜戴上,丹凤眼在深色的镜片后面看不到了,但嘴角的弧度还在。
“我先走了,下午还有一门课。”秦安玉朝她摆了摆手,然后转身往公安学院的方向走了。她的步子很快,但姿态很舒展,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马尾在脑后随着步伐有节奏地晃动。
肖屹璃站在原地看了她两秒钟,然后转身往法医学院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