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四十,她从家里出发,坐地铁去城南的那个游乐场。游乐场的名字叫“星河乐园”,是去年年底新开的,占地很大,分陆地乐园和水世界两个区域,据说过山车是全市最高的,水世界的造浪池也是全市最大的。她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上一次去游乐场大概是上辈子的事了,久远到记忆已经模糊成了一团灰色的雾。
她在地铁上的时候给秦安玉发了条消息:“我出发了,大概四十分钟到。”
秦安玉的回复很快,是一个语音消息,声音里带着一种没睡醒的沙哑:“我也出发了,我妈非要给我涂防晒霜,耽误了十分钟。你到了先别进去,等我。”
肖屹璃听完语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把手机收进了口袋里。
八点四十,肖屹璃到了游乐场的门口。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大部分是年轻人和带孩子的家庭,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吃早餐,有人举着气球在人群里穿来穿去。肖屹璃在门口的大树下找了一个阴凉的地方站着,把防晒霜从包里拿出来,在手背和脖子上涂了一层。她平时不怎么涂这些东西,但今天要在户外待一整天,不涂的话晚上回去皮肤会发红发疼,这是她为数不多的生活经验之一。
等了大约十分钟,她看到秦安玉从停车场的方向走过来。
秦安玉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吊带裙,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薄开衫,头发没有扎起来,披在肩膀上,发尾到肩胛骨的位置,被早上的微风吹得微微飘起来。她戴了一顶米色的草帽,帽檐很宽,把她的脸遮了一半,露出下巴的弧线和嘴角那一点天生的弧度。脚上是一双米色的凉鞋,脚趾涂了淡粉色的指甲油,是她平时绝对不会涂的颜色。
肖屹璃看着她走过来,觉得她今天看起来和在警局的时候完全不同。在警局的时候,秦安玉总是穿警服或者深色的便装,头发扎得高高的,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利落、不好惹。但今天,她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裙子,头发放下来,戴了一顶草帽,整个人柔和了很多,像是被这个夏天的早晨融化了一点点。
“你到多久了?”秦安玉走到她面前,把草帽往上推了推,露出那双丹凤眼。眼睛闪亮,有种期待了很久终于到了这一天的光。
“十分钟。”肖屹璃把防晒霜递给她,“要不要涂?我涂过了,还剩一点。”
“我出门前涂了三层,我妈盯着我涂的,从脸到脚趾,一个地方都没放过。”秦安玉接过防晒霜看了一眼,又还给她,“你这个牌子没我的好,下次我推荐你买我用的那个。”
两个人去窗口换了票,检票进了园区。一进门就是一个巨大的音乐喷泉,水柱随着音乐的节奏上下起伏,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彩虹。喷泉周围站了一圈人在拍照,秦安玉也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然后转身对着肖屹璃拍了一张。
“你别又拍我。”肖屹璃说。
“我没拍你,我在拍你身后的那个城堡。”秦安玉把手机转过来给她看,屏幕上确实是城堡,但肖屹璃的半个肩膀和侧脸在画面的右下角,还是入了镜。
肖屹璃看了她一眼,没有追究。
两个人先去了陆地乐园。园区的布局是按照不同的主题分区设计的,第一个区域是“探险岛”,里面有过山车、跳楼机和海盗船。过山车的轨道在头顶上蜿蜒盘旋,最高处大约有三十米,红色的车体从高处俯冲下来的时候,车上的人发出一阵整齐的尖叫声,声音在空中拖了很长,像一条看不见的线被拉得又细又长。
“先坐过山车?”肖屹璃问。
“先坐过山车。”秦安玉说,语气里没有犹豫,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的边缘。
两个人排队排了大约二十分钟。排队的时候秦安玉一直在看过山车的轨道,目光跟着车体移动的方向走,肖屹璃站在她旁边,注意到她每次看到车体从最高处俯冲下来的时候,肩膀都会微微缩一下。
“你怕?”肖屹璃问。
“不怕。”秦安玉说,“我就是……很久没坐了,有点紧张。”
轮到她们的时候,两个人坐进了过山车的第三排。肖屹璃把双肩包放在脚下的储物格里,拉过安全压杠,确认锁紧之后,把手放在膝盖上。秦安玉坐在她旁边,也拉下了安全压杠,但她拉完之后又用手推了推,确认推不动才把手放下来。
车体开始缓慢地爬升。爬升的速度很慢,链条拖动着车体一节一节地往上走,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每一声咔嗒都代表着高度又增加了一点,离地面又远了一点。肖屹璃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秦安玉,她的双手紧紧地抓着安全压杠的扶手,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的轨道。
“你紧张的话可以喊出来。”肖屹璃说。
“我不紧张。”秦安玉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调。
车体爬到了最高点,停顿了大约两秒钟。这两秒钟里,整个世界安静得像被按下了暂停键,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夏天特有的温热和潮湿。肖屹璃看到了整个游乐场的全貌,远处的摩天轮、水世界的蓝色滑道、园区外面的停车场和更远处的城市天际线。然后,车体开始俯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