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上官景的继承宴还有三天,所有的宾客邀约早就发了出去,落霞山每天来往的人员也多了起来,一箱箱货物往里搬,整个上官家上下都喜气洋洋。
但主角本人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感觉,好像过生日的人不是她一样的。
上官景躺在草丛里,自从看了几天文件之后,她说什么都不去公司了,一去她就眼睛酸。恢复训练之后,她开始刻意增肌,但几天下来效果不太明显,林砚拙说她急功近利,要有耐心。
她旁边趴着一条狼崽。
那只小狼崽才五个月,却已经有了凌厉的轮廓,只是所有锋利都被绒毛裹成了奶凶,它的体型介于“还能抱个满怀”和“再长就拖不动”之间:肩高刚过脚踝,身长却像被谁偷偷拉长的弓,尾椎一路拖到地面,尾毛蓬松得像一把刚炸开的芦苇扫帚;耳朵是三角形的小雷达,外缘薄得透光,内侧覆一层柔灰,两耳间距宽得能放下一枚鸡蛋——此刻正随着风声一抖一抖,把空气切成看不见的扇形。
上官景爬起来盯着它看,狼崽盯着她时,会先把上官景的影子收进瞳孔,再慢慢放大,仿佛在说“我记住你了”,那目光带着奶味的审视,尚未学会成年狼的阴鸷,却已经不肯先妥协。
她像是手嫌似的,伸手掰开它的嘴——奶牙刚换了一半,犬齿白得像碎瓷,露在外面时闪着珍珠光,它爱用这排小刃轻咬一切会晃动的物体:鞋带、桌布、主人的袖口,咬住了就甩头,喉咙滚出低低的“呼噜”,是狼的威吓,却被童音出卖,成了撒娇。
它最爱半蹲伏、撅臀、摇尾——这是狼的埋伏,也是狗的邀请。上官景用玩具逗它时,它会以一条流畅的抛物线扑向空中飘落的羽毛,落地时四肢张开,爪垫粉黑相间,肉球触地无声,只有指甲在地板上划出细碎的“哒哒哒”。
上官景捏着它的吻部,左右打量:毛色是冷灰打底,从脊背到尾尖铺一条黑沙披风,两侧肩窝各一块浅银,像新雪落在岩石。胸口与四爪却是纯白,被毛分两层,外层粗硬,挂着风与草籽;底层细软,手一插进去就陷到手腕,能摸到它飞快的心脏,咚咚咚,像有人在鼓面上敲雨点。
偶尔它也会突然安静,就像现在这样,耳朵向前拧成一条直线,琥珀眼定住某个不存在的点——那一刻仿佛能看见一年后它将如何撕开风,也能听见此刻它胸腔里,正轰然清晰的呼吸。
上官景和它玩了一下午,看着跑远的狼崽,大喊了一声:“小黄!”还在前面跑的狼崽子听到上官景叫它,马上转身,朝她这边跑过来,扑到上官景身上。
上官景蹲下身,稳稳接住它,用食指指节敲敲它的脑袋,说:“慢点长吧,我快接不住你了。”狼崽舔了舔她的手,喉咙里发出一声呼噜,上官景喂给它一块肉,奖励道:“好狗!”
旁边的驯兽师看着一人一狗,不,一人一狼的互动,已经对给狼起名“小黄”的上官景麻木了,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不会觉得奇怪了。
谁第一天回来就追着狼崽满山跑,跑到最后狼崽都累趴下了,它微微伸舌,张着嘴喘气,还保持着警觉,而上官景精神奕奕,提溜着狼崽抱起来,捏住它作乱的嘴筒子。
饶是专业的驯兽师都惊呆了,用蹩脚的南城话对上官景说:“你这样是不行哒,它不会服从你当主人滴。”
上官景回他,“我不当它主人,我要当它的头狼和伙伴。”
到现在他算是服气了,因为上官景已经把小黄训得像模像样了,这才短短两个星期。
可他没见到的是,上官景拖着狼崽熬了几天大夜。
她每餐前都会先吃一口狼崽的食物,再递给它,狼群头狼永远先吃,这是铁律;外出时,门、笼、楼梯,永远是上官景先跨,它后跨,如果它抢前,上官景马上冷处理;小狼出牙爱咬人,上官景被咬过很多次,一旦被咬疼,就出言呵止,然后停止互动,上官景就是这样告诉狼崽,“你咬重了,游戏结束”,重复很多次以后,小黄学会了用“含”。
上官景十分享受这种驯服的过程,一旦小狼对她亮出牙齿,她全身的血液都会沸腾,就算是到了现在,小黄学会了规则,她也还觉得十分有趣。
回去的路上,她见到了那条盘在植物园温室里的蓝血绿树蟒,色彩绮丽非常,她站在玻璃柜外,慢半拍地想起那条被她遗忘在唐家的绿树蟒。
可能是她在温室里站了太久,小黄一直蹭在她脚边转圈,像是无声地催促。
上官景又看了玻璃柜一眼,离开了温室。
虽然色彩依旧,但鳞皮已经失去了光泽,鳞片间出现了大片的白色,它低垂着头,已经不能再像上官景记得的那样灵活地抬起身子了;它的脊背也开始明显突起,似乎不能很好地控制体重。
据上官景所知,有的蛇衰老最明显的特征是白内障,蛇也会得白内障,不过她暂时没在大黄身上发现,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个好兆头。
晚上吃饭时,上官戬不想见上官景整天在家招猫逗狗,游手好闲,特意提醒她准备进山去找木材的事宜。
上官景大惊,说:“这么早?我才二十!”
上官戬抬头看她,“还装?是谁急不可耐地回家通知我的,哦,还是说,你是骗人的喽?”
上官景看了默不作声的上官筠一眼,知道他最近和唐凛走得近,马上说:“怎么可能,我这份心思,天地日月可鉴。”
上官筠耸耸肩,表示自己什么也不会说,“林场那边已经打好招呼了,你想什么时候去都行。”
上官戬也不逗她了,正色道:“一块木材,从选料取料到可以加工,两三年是常事,如果你想要的料子不到最佳取材期,等个五几年都有可能,反正你也没事,早点去看看,安排好,到时候直接让人送来家里就行。”
上官筠这几天都在老宅住,每天回来都能路过草场,里面一人一狼在东奔西跑,驯兽师像根木头一样杵在旁边,老爷子委婉地让他和上官景说找点事做吧,再玩儿下去,狼崽要被她玩儿死了。
上官景偏偏一副纨绔样,说什么都不去公司,也不去指挥部,跟吃了秤砣一样,油盐不进,今天约楚明川季屿,喝得醉醺醺回来,明天约林砚之,又去海边冲浪,得亏沈亓江去巡防去了,不然都得请假出来陪她玩。
好在终于找到一件正事,上官景第二天一早巴巴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