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桑的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才停。

周南书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空已经透出一层浅灰色的光。福崽还蜷在她腿边，睡得四仰八叉，肚皮朝天。她轻轻挪开腿，起身洗漱。

膝盖上的创可贴还贴着，伤口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把行李简单收拾了一下。

项目组的野外数据已经采集完了。剩下的工作回到北京再整理。

上午，龙建华来送她去汽车站。车开出县城的时候，洛桑的街道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有人在扫自家门口的积水，有人在开店铺的门板，有摩托车从旁边驶过，溅起一片水花。看不出昨晚这里发生过什么。

"周工，你们以后还来吗？"龙建华问。

"不来了。"

"那老马……"龙建华顿了一下，"你们项目结束了，他以后也不能请你们吃饭了。"

周南书看了他一眼。龙建华还不知道。他以为马德胜只是那个老实本分的邻居，一个在洛桑待了七八年的语文老师。

"嗯。"周南书说，"以后再说吧。"

班车开出洛桑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窗外渐渐远去的山和梯田。那个废弃的护林站已经看不到了，被层层叠叠的山峦遮住了。但她知道，此刻有人正在护林站里做最后的取证，有人正在某个房间里连夜审问马德胜和那个加密存储设备的主人。

而这一切，跟她的生活已经没有关系了。

---

回到北京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下旬。

四合院里的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院子里有落叶，但不多——邻居帮忙扫过。周南书推开正房的门，屋里跟她离开时一样，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被子上搭着防尘布。

福崽从猫包里跳出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跳上窗台，看着那棵老槐树，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噜"。

"还是自己家好。"福崽说，"洛桑那个招待所的窗台太窄了，睡不下。"

周南书把行李放好，开始收拾屋子。她把防尘布叠好收起来，换上干净的床单被套，给福崽的猫砂盆换上新砂。一切归位之后，她烧了一壶水，在院子里泡了杯茶，坐在槐树底下。

北京的冬天快来了。风比洛桑干，也比洛桑硬，吹在脸上像细砂纸。福崽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趴在她拖鞋上。

"你还想洛桑吗？"福崽问。

"不想。"

"我也不想。"福崽说，"那边的老鼠太能跑了。"

周南书摸了摸它的头，没再说话。

---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周南书收到了一条消息。发信人是一个她没有存过的号码，但内容很短："明天下午三点，东城老地方。方便的话回复。"

她看了一眼，回了一个"好"字。

"老地方"是之前和刘志国他们在凯里接头的那家茶馆。方远也跟着去了一次，所以那里的路她认得。

第二天下午三点，周南书准时到了。茶馆二楼的包间，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两个人——刘志国和陈敏。桌上摆着一壶已经泡好的茶和三个杯子。

"周工。"刘志国站起来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周南书在他对面坐下。陈敏给她倒了杯茶。

"马德胜的事，已经移交到更高一级的处理环节了。"刘志国开门见山，"我们今天找你，是想跟你当面说一些情况。你帮了忙，应该知道结果。"

周南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审完了？"

"审了一部分。"刘志国靠在椅背上，"马德胜本人很硬，到现在没有开口。但那个跟他一起在护林站被抓住的人——姓何，何永强——已经交代了大部分情况。他是马德胜在贵州的上线联络人，负责传递和收取马德胜搜集到的资料。"

"他都交代了什么？"

刘志国看了陈敏一眼。陈敏从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但没有打开，只是放在桌上。

"马德胜在洛桑待了八年。"陈敏开口了，语速不快，"他的身份是伪造的。湖南邵阳人，师范学院毕业——这些都不存在。真正的人已经死了，他顶替了这个人的身份，经过非常系统的伪造，连人事档案里每年的考核评语都是提前准备好的。"

周南书没有说话。

"他的具体任务是搜集三方面的信息。"陈敏伸出手指，"第一，洛桑及周边区域的地质构造数据。包括官方已公开的地质调查报告，以及正在进行的、未公开的地质勘探项目信息。马德胜的渠道之一，就是通过你们这样的专家队伍。你们去洛桑做调查，他会通过当地人打听项目的目的、范围、发现了什么。"

周南书想起龙建华说的那些话——"老马说你们专家辛苦了，想请你们吃饭。""老马跟我说过，那条路改扩建之后好走多了。""老马在洛桑教书，以前回老家坐班车。"

龙建华只是随口聊天。但那些话从龙建华嘴里传到马德胜耳朵里，就成了情报。

"第二，"陈敏继续说，"是扶贫和基建项目的规划资料。洛桑是国家级贫困县，这些年有大量资金和项目落地。路怎么修、桥怎么建、水电站选址在哪里、搬迁安置点规划在哪里——这些都是敏感信息。马德胜利用他中学老师的身份，跟当地乡镇干部建立了很好的私人关系。逢年过节送点东西，平时帮人写个材料、改个孩子的作业，一来二去，很多人把他当成自己人。"

刘志国在旁边补充了一句："我们在他的住处搜出了一份手绘地图。洛桑周边十公里范围内的所有桥梁、涵洞、隧道位置都有标注。精度很高。这种地图不可能是他自己画的，一定是有人提供了原始资料。"

"第三，"陈敏的声音低了一些，"他搜集的是当地驻军和战略设施的周边环境数据。洛桑往北三十公里有一个重要的国防设施，虽然不是直接设在洛桑境内，但周边区域的地质结构和交通路线都属于需要保护的信息。马德胜利用他周末爬山、野外活动的习惯，对那片区域进行了长达四年的徒步考察。他的路线安排非常专业——每次走不同的路线，从不重复，每年只走同一个区域两到三次，分散在春夏秋冬四个季节。这样即使有人注意到一个语文老师在山里转悠，也不会觉得反常。"

周南书放下茶杯。

八年。用同一个伪造身份在同一个地方待八年。每季度走一遍同样的山，从不重复路线。跟本地人建立关系，搜集他们随口说出来的信息，把这些零散的信息拼成一张完整的地图。

"那些资料，他传出去了多少？"周南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