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南书回北京后的第三天,落了一场细雪。
不是北方的干雪,是那种带点水汽的薄雪,落在院子里就化了半层,只在瓦片和树枝上积了薄薄的一线白。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细雪落在上面,像挂了一层白霜。
福崽蹲在窗台上,隔着玻璃看雪,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拍着窗框。
"北京的雪不像洛桑的雨那样黏糊糊的。"福崽说,"洛桑的雨下了就不停,哪都是湿的。"
周南书在院子里扫了一条路出来,从正房门口到院门。扫完雪,她在廊下泡了杯茶,看着雪继续落。风不大,雪下得很安静,落在瓦片上几乎没有声音。
这样的日子,她从洛桑回来之后过了三天。不出门,不见人,不接电话。手机放在桌上,偶尔亮一下,她看一眼,不回。
方远发过两条消息,一条是"到了吗",一条是"雪天路滑,出门注意"。她回了一个"嗯"字。
刘志国的名片她收在抽屉里,还没想好什么时候联系。名片上只印了一个名字和一串手机号,没有单位,没有职务。周南书每天拉开抽屉拿东西的时候都会看到它,但她没有拨那个号码。
她需要想一想。
福崽从窗台上跳下来,走过院子,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梅花印。它走到周南书脚边蹲下来,看着院门。
"今天有人会来。"福崽说。
"谁?"
"不知道,但胡同口飘过来的味里有豆浆、油条、还有一个人的热乎气儿。"福崽舔了舔爪子,"反正不是陌生人,是那个姓方的。"
周南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二十分钟后,院门被人推开了。方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脖子里围着一条深蓝色的旧围巾,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口冒着热气。
"门没锁。"他走进来,跺了跺鞋上沾的雪水。
"锁了。"
"没锁。"
周南书想了想。"那就是忘了。"
方远走到廊下,把塑料袋放在石桌上。"豆浆、油条、两个茶叶蛋。你今天早上肯定又没吃。"
周南书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在北京?"
"我问的沈佑宁。"方远在她对面坐下——石凳上落了薄薄一层雪水,他也不擦,"他说你那边数据已经整理完了,人应该早回来了。"
"沈佑宁的数据跑完了?"
"他还在跑建模,说等你的注解。"方远看着她,"所以你回来了三天,不回消息,不接电话,是想干嘛?"
"休息。"
方远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是那种"拿你没办法"的笑。"行,休息。先把早餐吃了再休息。"
周南书拿起油条咬了一口,还是热的。福崽从雪地里走过来,在方远脚边绕了一圈,抬头看了看他,然后蹲在他鞋面上。
"你这猫今天怎么这么热情?"方远低头看福崽。
"它冷。你脚暖和。"
福崽抬头瞪了周南书一眼,但没有挪窝。
雪还在下,很细很小,落在方远的肩膀上立刻就化了。两个人坐在廊下,中间隔着一壶茶和一袋早餐,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方远收了笑,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洛桑那边的事,刘志国跟我说了。"
周南书没有接话。
"他说你在山上蹲了好几个小时。那天晚上还下雨。"
"嗯。"
"冷吧?"
"还好。"
方远看着她,没有追问。他拿起石桌上那杯已经放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
"刘志国跟你提的那件事——"他顿了顿,"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周南书放下油条,擦了擦手。"你替他来问的?"
"不是。"方远说,"我就是想知道你的想法。"
周南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还没想好。"
"哪方面没想好?"
"很多方面。"周南书说,"我擅长的是看地脉、看风水、看面相,这不是能随时拿出来用的东西。而且——"她顿了一下,"我跟他只合作过一次。互相了解还不够。"
方远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往杯子里续了点热水,捧在手心里暖了一会儿,才开口。
"刘志国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干他们这一行的,信任不是靠时间堆出来的,是靠事堆出来的。你跟他合作过洛桑那次,就已经是'事'了。"
周南书没有说话。
"当然,决定权在你。"方远把围巾解下来,放在石桌上,"你要是不想接,没人会逼你。你手上的应急管理部项目、你的堪舆调查——这些已经足够有意义了。"
周南书看着那条围巾——深蓝色,羊毛的,看着很软。"这是你新买的?"
方远愣了一下。"嗯,上周路过商场看到,顺手买的。"
"你自己围过吗?"
"没有。"
"那就留着你自己围。"
方远看着她,像是被噎了一下。"我买的时候是按你的尺寸买的。"
周南书没接话。方远摸了摸鼻子,站起来。
"下午还有个会,我得走了。围巾放这儿,你要是不想要就扔了。"
他走出院子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一点。周南书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福崽蹲在她脚边,打了个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