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了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跟照片上差不多,没有异常。
第四个人从楼梯口走出来的时候,周南书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秒。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文件夹,步伐不快不慢,正在往302会议室走。
周南书喝了一口茶,视线自然地移开了。
第六个人——证件照上那个"太对称"的人——是跟另外两个人一起到的。他走在中间,穿着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电脑包,全程没有看左右,径直走向会议室。周南书看到他的时候,他正好从走廊另一头走进来,距离大约十五米。
她看了他一眼。不多,就一眼。然后视线继续扫向他身后的窗外,像是一个在等什么人、看窗外的后勤人员。
那一眼看到的东西跟她看照片时的判断一致——现实中他的脸比照片上的对称感更明显,不是整容的那种僵硬,而是一种"被选择过的"自然。这种人走在人群里不会引人注意,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身上有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校正感",像是有人在他脸上做过微调,让他看起来既自然又不留痕迹。
周南书没有做任何记号,没有拿出任何东西记录。她转身回了茶水间。
下午两点左右,会议中场休息。周南书在茶水间里补茶包,第六个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自己的杯子。
他走到热水机前,接了一杯水,然后转过身靠在台面上,很自然地看了她一眼。"你是园区的工作人员?"
"后勤。"周南书把茶包放进杯子里,"帮你加水?"
"不用,我水够了。"他笑了笑,拿起杯子走了。
周南书继续倒水,没有看他离开的背影。
下午四点五十分,会议结束。参会者陆续离开,周南书"帮忙"整理了一下茶水间的垃圾袋,然后从侧门出了楼。来接她的车停在规定位置,她上车,车门关上,车开了出去。
回到东城那间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刘志国和肖毅都在。
"怎么样?"刘志国问。
周南书在椅子上坐下。"六个。"
"六个人?"
"今天到场的有六个。其中一个——第六张照片上那个人——需要重点关注。"
刘志国看了肖毅一眼。肖毅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文件,翻了翻。"第六张,姓吴,备案职务是某研究所的副研究员,履历上看起来没有问题。"
"他的履历应该是伪造的。"周南书说,"他脸上有'校正'痕迹。整容不会做那种校正——那是长期戴特定的面具、或者面部肌肉受过特殊训练才会出现的对称偏移。后天形成的。是技术,不是天生。"
肖毅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面部肌肉特殊训练——你指的是什么?"
"比如一个人需要长期保持某种表情,不让任何情绪流露出来,时间久了,表情肌会形成固定的张力模式,造成面部微小的对称偏移。"周南书说,"这种人,要么是长期表演的演员,要么是接受过系统的表情管理训练。"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志国开口了:"他今天跟你说过话吗?"
"茶水间碰到一次。他主动问我是哪个部门的,我说后勤,他没再追问。"周南书说,"他拿杯子的手指姿势不对。右手的食指和拇指的内侧有薄茧,不是笔茧,是长期触摸特定规格的工具留下的。"
肖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他手指上也有茧,是键盘和鼠标留下的。但位置不同。
"什么工具?"刘志国问。
"可能是手持扫描仪。"周南书说,"也可能是更小的东西,需要反复拿取、放置的精密工具。"
刘志国没有追问这个判断的依据——他大概知道问了也不会有更具体的答案。他和肖毅交换了一个眼神,肖毅把"第六张"的文件标注成了红色。
"辛苦了。"刘志国说,"后续的事我们来处理。你今天看到的、谈到的,跟以前一样,不在任何场合提。"
"我知道。"
周南书站起来,拿起猫包。福崽从拉链缝里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刘志国和肖毅,又缩回去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北京十二月的夜风像细刀片一样刮在脸上,她拉了拉方远那条围巾,把下半张脸裹住。路灯的光在冷空气里发白,她的呼出来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白雾,然后被风吹散。
福崽在包里说:"今天那个第六个,他看你的时候眼睛停了一瞬。"
"我知道。"
"比马德胜稍微差一点。马德胜是完全没有情绪泄露,这个人的眼皮眨了一下——他看到你胸牌的时候,看到上面没有名字只有编号,他的眉毛向中间靠拢了大约两毫米。"
周南书没有说话。
"猫的眼睛比人好。"福崽补充了一句,"两毫米的变化我也看得见。"
周南书走在路灯下,踩着地面上薄薄的一层冰,往地铁站的方向走。手机在口袋里亮了一下——是方远发来的消息:"今天顺利吗?"
她停下脚步,单手打字回了一句:"顺利。"
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北京的冬天很干,很冷,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福崽在包里已经安静下来了,开始发出均匀的小呼噜声。
她走过一个街口,看到路边有人在卖烤红薯,铁皮炉子上面冒着热气,香味飘过来,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暖和。她停了一下,买了一个,捧在手心里烫烫的,边走边剥皮吃了一口。
甜。热。北京的冬天里,这大概是最好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