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第一周，北京下了一场正经的雪。
不是前些天那种落地就化的薄雪，而是实实在在的干雪，大朵大朵地从灰白色的天上落下来，铺在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周南书早上起来扫雪。老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雪，像一夜之间开满了白花。福崽蹲在廊下看，尾巴盘在脚面上，脑袋跟着雪花落下的方向一点一点地转。
"这场雪能存住。"福崽说，"不下个三五天化不了。"
周南书把雪扫成一堆，堆在树根底下。扫完雪她在廊下泡了茶，坐在椅子上看雪。天很亮，是那种冬天的亮——太阳被薄云遮了一层，光线不刺眼，但照在雪地上白得晃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是方远发来的消息："今天下雪，别在外面待太久。你上次说想买的那种暖手宝，我找到一家有现货的店，发你地址了。"
周南书没有回。她看了一眼地址，在东四十条那边，离她不远。
下午雪停了一阵，她出门了。福崽不想动，裹着她那条旧毛毯睡在暖气片旁边，只露了一个脑袋在外面。周南书给它加了一勺猫粮，换了新水，然后穿上羽绒服出门。
东四十条那家店不大，门脸窄窄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层水汽。她推门进去，店里暖和得多，暖黄色的灯光照着一排排插电暖手宝、电热毯、暖脚器。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看她进来便说："来取那个暖手宝？蓝色那个？"
周南书一愣。"有人给我留了？"
"昨天下午有个男的来买的，说今天会有人来取。"老板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白色的纸袋，"他付过钱了，说直接拿走就行。"
周南书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暖手宝是浅灰色的，绒面，大小刚好能双手捧着。跟她之前跟方远提过的"想要一个"的款式不太一样，比那种大一号，更厚实一些。
她把纸袋收好。"谢谢。"
走出店门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给方远发了条消息："暖手宝拿到了。"
方远回得很快："暖和吗？"
"还没拆开。"
"拆开试试，不暖和可以换，小票在袋子里。"
周南书站在店门口，手里攥着那个纸袋，在雪地里站了几秒。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她衣领上的毛边微微颤动。她从袋子里掏出那个浅灰色的暖手宝，按了一下开关，一股暖意从掌心缓缓渗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暖手宝塞进口袋里，往地铁站走。
那天晚上，周南书坐在四合院的卧室里，暖手宝放在腿上，正在看一份刘志国托人送来的资料。资料不厚，一共六页，内容是西南某边境县城近三年来的地质勘探项目汇总。每一页都标注着时间、地点、项目名称、承建单位和资金来源。
刘志国随资料附了一张手写的便条，字迹很密但清晰："可以先看，不用急着做判断。这个方向还在前期评估阶段，具体是否出动有待确认。"
周南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关键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她把资料收好，放进书桌抽屉里。第二天会有专人取走。
她关了灯，躺在床上。暖手宝还开着，隔着被子贴着腹部，把热量一点点渗进身体里。福崽从暖气片那边走过来，跳上床，在她腿边蜷下。
"那份资料，有问题？"福崽问。
"现在看没有明显问题。"
"那为什么要给你看？"
"应该是想让我先熟悉这片区域的地质背景。如果以后真的要出动，不至于到了现场才从零开始。"周南书说，"这是一种预部署。"
福崽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下次去的地方，比洛桑远？"
"远得多。"
"……边境？"
周南书没有回答。福崽也没有再问。房间里安静下来，暖气片发出极轻的"滴答"声，像水在管道里流动的声音。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瓦片上的声音绵密而轻，像一只无形的手不断撒着细沙。
第二天是周末。
周南书起得比平时晚了一些。扫完雪之后，她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在廊下慢慢吃。福崽蹲在槐树上，用爪子扒拉树枝上的雪，雪块落下来，掉在周南书的肩膀上。她也不抬头，继续吃面。
下午的时候，方远来了。
他没提前说，是直接推门进来的。院门虚掩着——周南书总是忘了锁，或者她根本就没打算锁。方远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袋水果，一袋超市的购物袋。
"你又没锁门。"他说。
"嗯。"
"下次我进来的时候你不在家，贼也进来怎么办？"
"没什么可偷的。"
方远看了她一眼，没再争这个。他把水果放在廊下的石桌上，从购物袋里掏出一袋速冻饺子、一瓶醋、一小盒蒜泥。"晚上煮饺子吃。我买的，我煮。你不用动手。"
周南书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今天不用开会？"
"周末。"方远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你过得连周末都忘了？"
周南书没说话。她确实忘了今天是周末。最近一段时间，她没有工作日和休息日的概念——国安那边的任务没有固定的时间节奏，应急管理部的项目也暂时不需要她出差，她每天的状态就是"待命"。
方远像是看出来了，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从袋子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打开盖子，热茶的香气飘出来。"我自己带的普洱，给你倒一杯。"
他把茶倒进一个干净碗里——周南书这边没有多的茶杯——推到她面前。周南书接过来，喝了一口。茶很浓，有点涩，但喝下去之后舌尖上回甘。
两个人坐在廊下，一个喝茶，一个喝碗里的热茶。雪已经不下了，天灰蒙蒙的，但风停了，院子里安静得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方远。"周南书开口。
"嗯？"
"你以前说过，有些事不能问。"周南书看着碗里褐色的茶汤，"那我今天想问一件能问的事。"
"问。"
"你为什么要帮我做那些事？——洛桑那次，如果不是你，刘志国不会那么快介入。你大老远飞去贵州，把国安的人带到我面前。你完全可以打个电话了事。"
方远端着保温杯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杯口冒着的水汽，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因为你说得对。"方远说，"你说马德胜有问题的时候，我知道你是对的。但你那时候的状态是——你一个人扛着，不知道谁能信，也不敢随便说。你要是挂个电话告诉我'我怀疑一个人是间谍'，我不会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