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南书沉默了两秒。"……老铁。"
蛇的头部在棉巾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应了一声。
回到车上之后,周南书用手机拍了一张蛇的照片——隔着一层棉巾拍的,不太清晰,但能看出背纹的走向和鳞片的排列。她把照片上传到图片识别的软件里,比对了一下。
结果显示:"疑似极北蝰(Vipera berus)或近缘种。体型、鳞片排列和背纹特征与东北地区分布的蝰蛇高度吻合。该物种有毒,在我国属于三有保护动物(国家保护的有益的或者有重要经济、科学研究价值的陆生野生动物)。建议谨慎接触,勿擅自饲养,如有发现请联系当地野生动物保护部门。"
周南书把手机递给邓杰看。
邓杰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三有保护动物。不能擅自养,也不能随便放。这蛇不是本地物种,放在这边也活不了,但直接带走又涉及野保法的问题。"
"石渠县有没有野生动物保护站的?"
"有,在县城南边有个林业工作站,归县林草局管。有个姓张的护林员,以前管这片山区的,经验丰富。"邓杰想了想,"我们先把蛇送到他那边去,让他看看怎么处理。"
周南书点头。"走。"
回到县城已经是下午了。邓杰把车开到林业工作站门口,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院子不大,堆着一些防火器材和工具的架子。门口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绿色的工作服,正在抽旱烟。看到邓杰来了,他站起来。
"邓站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张师傅,有个事麻烦你。"邓杰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张师傅听完,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掀开棉巾一角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是极北蝰,东北那边的品种,可能有毒。我们这边没有这个物种,肯定是让人带过来放生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玩意儿放回去也活不了,但按规定,外来保护动物不能随便处置。得先跟县林草局报备,由他们批准一个临时的托管方案,然后由托管人负责饲养和后续转运。"
周南书在旁边听着。"托管人?"
"对。"张师傅看着她,"你捡的,按流程可以申请临时托管。不过需要你有基本的饲养条件和转运能力。你打算怎么处理它?"
"我在甘孜这边有个短期任务,大概几天到一周。"周南书说,"任务结束之后,我可以把它带回四川南部或者云南的保护区。那边气候和它的原生环境更接近。"
张师傅想了想。"这个方案可行。我帮你填个表,你签个字,然后我报给县林草局备案。审批不复杂,一般当天就能过。蛇我先帮你放在工作站里,给你一个保温箱和加热垫,你带在身边,等任务结束了再带走。"
他走进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上面印着"野生动物临时托管备案表"。他填了几个关键栏——物种名称、捡拾时间地点、捡拾人姓名和联系方式——然后递给周南书。
"签这里就行。"
周南书接过笔,签了名。张师傅把表格收起来,又拿出一只小型保温箱,箱底铺了一层干草,里面放了一块宠物用加热垫,插上电试了试温度,然后把棉巾里的蛇小心地放进去。蛇在温暖的环境里微微舒展了一下身体,头部的鳞片在灯光下恢复了一点光泽。
张师傅盖好保温箱的盖子,留了一条细缝透气。"要给它喷水。冬天蛇不吃东西也行,但水要足。你随身带个小喷壶,往它身上喷一点水雾就行。"
周南书接过保温箱。"谢谢张师傅。"
"不用谢。"张师傅笑着说,"你替它办了件正事,比那些随便往山里扔的人强多了。"
回到招待所,周南书把保温箱放在暖气片旁边的桌子上,盖子上留了一道缝。福崽跳上桌子,蹲在保温箱旁边,低头往缝里看了一会儿。
那条蛇从保温箱里抬起头,蛇信子朝外吐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声。
福崽翻译:"它说——'这旮旯比刚才那个石缝暖和多了。你放心吧,我不白住。你那个找人的活儿,我帮你。'"
周南书看着保温箱里的蛇。"你帮我?你怎么帮?"
蛇的头部缓缓转动了一下,信子吐了两下。福崽的耳朵竖起来,翻译道:"它说——'我在老林子那边待了几十年,什么味都认识。你要找的那个人身上带了什么东西,多远我都能闻出来。另外——'"
蛇又发出一串嘶声,尾音低沉。福崽听完,沉默了两秒才说:"它说——'你们地界的动物,那只猫搞不定。我出面就行,它们怕我。'"
福崽蹲在旁边,尾巴扫了扫桌面,难得的没有反驳。
周南书看着保温箱里那条正在吹牛——或者说正在陈述事实的东北蛇,说了一句:"老铁,你确定你能行?"
蛇信子急速地伸出来,又缩回去,发出一声短促的、带尾音的嘶声。
福崽翻译:"它说——'你瞧好吧。'"
周南书没有再说话。她把保温箱盖好,确认加热垫温度正常,然后坐回床边。福崽跳下来,在她腿边蜷好。
"那条蛇……"福崽犹豫了一下,"那条蛇在地界上是能镇住场子的。它的气息比本地蛇强得多,应该是真的在老林子里待了很久的老蛇。"
"所以你打算让它帮你协调当地动物?"
"它说了它来办。"福崽把脑袋埋进尾巴里,"我就负责翻译。东北话听着费劲,但再费劲也比广西话好懂。万一来的是一条说粤语的蛇,那才是真没办法。"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高原的夜晚黑得彻底,没有月光,没有星星,只有招待所窗户里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照在积雪的地面上,拢成一个很小的光圈。保温箱里的蛇不再动了,应该是睡着了。隔着塑料箱壁能看到它蜷成一个密实的盘,身体随着加热垫的温度微微起伏。
周南书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中,她听到福崽在枕边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东北蛇。"福崽低声说,"还真是什么蛇都有。"
周南书没有接话。窗外的风在屋檐下打了个旋,然后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