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南书在石头后面蹲了将近两个小时。
雪一直没停，风也没有变小。她把帽檐往下拉了拉，用围巾裹住大半张脸，只留了一双眼睛在外面。保温箱里的老铁安静了，大概在暖和的温度里又睡着了。
她每隔一段时间就用望远镜看一眼洞口。洞口一直没有动静。雪地上那个被踩实的凹陷已经被新雪盖了一层，边缘变得模糊了。如果不是之前确认过那是一个"人形凹陷"，她大概会以为只是一处被风吹平的雪窝。
福崽是在下午两点左右回来的。它从雪地里钻出来的时候浑身白乎乎的，像一个长了四条腿的雪球。它抖了抖身子，走到周南书脚边蹲下来，爪子冻得轮流抬着。
"送到了。邓杰说已经联系刘志国那边了。"福崽喘了几口气，"他说支援大概凌晨到。让你不要靠近洞口，不要暴露自己。"
周南书点了点头。"邓杰有没有说他们怎么处理？"
"他说等刘志国的指令。但他自己提了一句——如果赵永强现在还待在洞里，说明他还没发现被盯上。等支援到了，能围就不攻。"
"知道了。"
福崽在她脚边蹲了一会儿，缓过来之后开始舔爪子上的冰。过了几分钟，它忽然抬起头，鼻尖朝洞口的方向抽了抽。
"老铁醒了。"
周南书低头看了一眼保温箱，果然盖子缝隙里探出了一截深褐色的蛇头。老铁的蛇信子朝外吐了两下，然后它发出一声低沉的、比之前都长的嘶声。
福崽的耳朵竖了起来，认真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述道："它说——'洞里那个人出来了。刚出来，在洞口站了一会儿，现在往左边走了。背了包。'"
周南书立刻举起望远镜。洞口方向，确实有一个人影正沿着山坡边缘缓慢移动。那人穿着深色的羽绒服，背着登山包，步伐不快，每一步踩下去都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顿挫——右脚比左脚停顿略长，像是腿脚真的不利索。
赵永强。
周南书看着那个人影沿着山坡走了大约一百米，然后停下来，蹲下身，像是在系鞋带或者整理什么东西。她举着望远镜一动不动地看着，看到他蹲下后并没有马上站起来，而是用右手在地上扒拉了几下。
她在心里跟系统之前的面相分析做了一次比对：眉眼间距宽、人中短、耳廓薄——一个被利用的工具人，不是主谋。这种人现在蹲在雪地里扒拉地面，不是在做战略判断，更像是在拖延，或者在某种犹豫中消耗时间。
"福崽，问老铁，它有没有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里有没有别人的气味？"
福崽"喵"了一声。老铁的蛇信子朝空气中快速伸缩了几下，发出一声短嘶。
"它说——'有。他衣服上有另一个人的味道，但不是近期的。大概一两周前留下来的，像是跟他一起待过一段时间的人留下的。"福崽的尾巴尖微微摆了一下，"东北蛇说那个味道是男的，偏老，有烟味。"
周南书把望远镜放下，在脑子里把这个信息排了一下。男的，偏老，有烟味——大概率是那个在背后指使赵永强的人。一两周前的味道，说明他那时候跟上线见过面，然后才独自来了川西。
那他现在蹲在雪地上，是在犹豫。他上线可能已经失联了，他一个人在洞里待了两三天，手头的食物和水可能在减少，外面又冷又没有人来接头。他蹲在雪地上扒拉地面，也许是在想——我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周南书把手里的望远镜放回包里。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福崽，你告诉老铁，让它过去一趟，不用进洞，就在洞口附近的地面上画一道线。让它贴着地面爬，画一条断断续续的线就行，不用太深。"
福崽看着她。"你打算干什么？"
"让赵永强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福崽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述给老铁。老铁的蛇头从保温箱里探出来一大截，发出一串又短又急的嘶声，像是东北人在说"咋整"。福崽翻译道："它说——'画线是吧，明白。要画成啥样的？直的不？绕圈的不？'"
"断断续续的就行。让他觉得是某种东西爬过的痕迹，但不确定是什么。"
老铁又嘶了一声，然后顺着保温箱边沿滑了出去，贴着雪地往洞口方向移动。它的暗色身体在灰白的地面上几乎看不见，只有当它移动时带起一小撮松雪，才能在雪面上看到一个浅浅的凹痕。
周南书举着望远镜盯着洞口方向。赵永强还在那一百多米外的位置蹲着，背对着洞口，像是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老铁花了大约十分钟绕了一大圈，从洞口左前方的乱石堆中间穿过去，在洞口前方的雪地上走了一道曲折的、断断续续的痕迹——像一条蛇。然后它没有停留，从另一侧的乱石堆里绕了回来，全程没有靠近赵永强本人。
赵永强蹲在地上又待了几分钟，然后站起来，转过身，准备回洞口。他走了两步，停下来。他看到了那条痕迹。
周南书在望远镜里看到他的背影猛地僵了一下。他站在离洞口大约十米的位置，低头看着雪地上那道扭曲的、断断续续的细线。然后他原地慢慢转了一圈，扫视了周围的山坡和雪地。
什么都看不到。风很大，雪还在下，山谷里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雪地上那条痕迹是新的，但制造痕迹的东西已经不见了。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他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然后蹲在洞口前方大约十米的位置，不动了。
福崽翻译老铁的话："它说——'那人蹲下了，没进洞。坐在包上了。像是有点懵。'"
周南书看着望远镜里那个缩成一团的人影。系统说她不需要靠近，支援凌晨到。但那之前还有十几个小时。如果赵永强因为这条痕迹而怀疑周围有人，他可能会提前转移。而一旦转移，雪地上的一切痕迹都会被新雪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