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研秋的右手抬得高了一些，指尖微微张开，像是托举着一件正在上升的东西。他站在那片追光里，黑色西装的肩线笔挺。

“一千五百万。左边这位女士出价一千五百万。”

他顿了一下，空气绷紧一瞬：“右边先生，还要吗？”

前排那位藏家沉默了两秒，缓缓举牌：“一千六百万。”

而女人几乎同时举牌：“一千八百万。”

前排藏家没有再跟。他微微后仰，靠进椅背，右手无意识地转了一下号码牌，放弃了。

宋研秋的眼睛没有错过这个细节。他的声音仍然平稳，但语速放慢了一点点。

“一千八百万，左边女士。第一次。”

宋砚秋的目光开始扫视全场，从左翼到右翼，再是后排，许云岫感觉自己似乎跟他对视了上了一秒。

没有人举牌。

“一千八百万，第二次。”

他停顿了，这次停顿比之前的都长。灯光下，他的手悬在半空，掌心朝下，像一面正在降下的旗。

台下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那只手上。

不对，应该是集中在手下方那柄静静卧着的小木槌上。而宋砚秋本人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面容半明半暗，像一幅古典油画。

“第三次。”

他右手落下，木槌在垫木上发出一声短促且不可更改的脆响。

“成交。”

这一声不大，却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沉重，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宋研秋收回手，微微侧身，再次看向屏幕上的《万壑听泉图》，画中那挂飞瀑依旧无声地奔泻。

然后他转向台下。那双深邃的眼睛微微弯了弯，露出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容。不是职业性的标准微笑，而是带着一点点少年气的、干净的、甚至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仿佛刚才那个掌控全场的锋利男人只是错觉。

“恭喜这位女士。”

掌声响了起来，不算热烈，但带着诚意。有人在鼓掌时还盯着他的脸看。前排一位中年女藏家转头对同伴说了句什么，同伴笑着点头。

宋研秋已经翻开了下一本图录。他的手指修长，按在下一件拍品的编号上，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平静而警觉。

那缕垂落的头发还挂在额前，可他这次终于抬手，漫不经心地往后拢了一下。

台下的空气似乎又热了几度。

许云岫往储封的身旁靠了靠，小声道：“他看起来挺年轻的啊，现在这是多大啊。”

储封诚实地摇摇头：“不知道，我对他没什么了解。”

拍卖会大概进行了三个小时，中间有过休息。总共有四十七件拍品，越到后面许云岫心就越沉。台上的宋砚秋始终游刃有余，状态保持的很好，手起手落几乎没有停顿，姿势到了最后也依旧优雅，看起来没有疲惫。

他和储封看完了整场拍卖会，中间休息时想去跟宋砚秋接触一下都没找到机会。他身边一直有人，不是记录员、拍卖助理在跟他核对，就是一些买手在咨询拍卖品的信息。许云岫觉得自己和储封这样贸然上前可能会引起宋砚秋的反感，只好先按兵不动，等待时机。

但这个时机到了散场的时候他们都没能找到。

宋砚秋依旧在跟客户交谈，脸上保持着得体的笑容，看起来不像在台后时那般冷峻。

许云岫和储封对视了一眼。执念通常藏在墟境里，但这么长时间下来，他们俩实在是没有看出什么蛛丝马迹，这一段记忆似乎就在展现宋砚秋无与伦比的工作能力与人格魅力。

而且宋砚秋在工作上的表现绝对是教科书级别的，以至于许云岫根本无法在他身上看到什么属于他自己的情绪。这一点令许云岫很在意。

他只能从中看出宋砚秋是一个工作能力和人家交往能力都很强的年轻人，可是却不知道他究竟是怎样的性格，他有什么样的朋友。他在这个场合中的一举一动都很标准，标准到许云岫看着心里有些难受。

保持完美总是很难的，让所有人都能喜欢你更难。

可在这个拍卖场上，许多买手似乎就是为着宋砚秋来的。他们都很喜欢这位年轻的拍卖师，所以愿意因为宋砚秋在这个拍卖台上而买单。这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到的。

在维持和这些收藏家的关系上，宋砚秋应该下了不少功夫。

这么努力的人，需要有人看见他的努力。但比起这些外在表现出来的东西，许云岫更想知道他真实的性格是怎样的，在脱下拍卖师这个身份后，他是怎样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