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吃得差不多了，宋砚秋又开了第二瓶啤酒。他的酒量显然不错，但话明显比刚坐下时更多了。

“你们知道拍卖师这行最累的是什么吗？”他没等两人回答，自己默默地接了下去，“不是背图录，不是记底价，而是你永远不能出错。在台上你说错一个数字、念错一个名字，就是事故，台下那么多人看着你呢，很尴尬的。”

“而且他们这些收藏家、拍卖行大都互相认识，你但凡犯了一次错，不出一天圈子里的人都会知道。他们那么多人还捧着我，真的很累啊，能辞职不干就好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了一下。

“所以我每次上台前都会在休息室里一个人待十五分钟。不说话，不看手机，什么都不做，就是坐着。把脑子清空，把自己变成一台机器。然后上台，微笑，报价，落槌。一套流程走完，下台后再把自己变回来。”

“不过有时候变不回来。”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苦涩，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自嘲，“所以就会想去泡吧发泄一下，那种混乱的环境真挺好的，脑子里什么都不用装，带个壳子去就行了，很自在，爽。”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后厨的锅铲声从楼下的方向传上来，还混着夜市里模模糊糊的人声。

储封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许云岫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碟子里剩下的一块烧鹅皮。

宋砚秋大概察觉到气氛开始低沉了，他先笑了出来：“哎，我喝多了就开始胡说八道，你们别往心里去。来来来，快吃，煲仔饭应该要好了。”

话音刚落，服务员就端着一个小砂锅进来了。

盖子刚一掀开，腊味的香气混着米饭的焦香扑面而来，调味汁沿着砂锅的边缘淋下去，发出“滋啦”一声，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宋砚秋接过勺子，很自然地把锅巴翻上来，给许云岫和储封各盛了一碗，最后才轮到自己。他盛饭的动作不是很熟练，显然很少做这样的事情。

宋砚秋吃着煲仔饭，忽然又开口了：“你们是哪里人？听着口音不像远海的。”

“我们从临化过来的。”储封说。

“临化？我去过几次。那边有个收藏家手里有一批很好的明清瓷器，我当年专门飞过去看了一次……临化的什么小吃来着，啊对，小笼包。你们那的小笼包和别处不一样，皮薄汤多，我一次能吃两笼。”

许云岫忍不住笑了：“你对我们临化还挺熟的。”

“我全国各地的跑，哪里都熟。”宋砚秋用筷子尖戳着碗里的锅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有一次我去东北出差，零下二十几度，我就穿着一件西装站在库房里看东西，冻得我鼻涕都快流出来了，还得装作很专业的样子，一本正经地跟人家讨论釉面的开片。”

“你们这行听起来挺辛苦的。”储封说。

“哪行不辛苦啊。”宋砚秋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枕在脑后，目光有些放空地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但说真的，我挺喜欢这个职业。不是因为能赚钱，虽然确实挺赚钱的。主要是每次把一件好东西递到懂它的人手里，那种感觉，嗯……”

他在找词，找了半天最后说道：“就像你替一件不会说话的东西，找到了一个愿意听它说话的人。”

他在说这话时语气很认真，眼睛里的光很干净，不带任何表演的成分。许云岫看着他，忽然感觉很神奇，宋砚秋看起来不像是身边有三两知心好友的人，不然也不可能会在他们两个陌生人面前说这么多。所以很少会有人知道他私下的性格，知道他除了工作以外的另外几面。

可很遗憾，这些小性子不会再让其他人知道了。因为这是六年前的某个夜晚，某个被他们插足了的夜晚。这个人在真实的时间里已经死了。

可宋砚秋不会知道许云岫脑海中的这些想法。他喝完了第二瓶啤酒，脸上红得更厉害了，连眼眶都染上了一层粉色。他刚要伸手去够第三瓶，就被储封拦了一下。

“差不多了吧。”

宋砚秋看了储封一眼，脑袋一歪，眉心微微蹙起，像个被大人阻止吃糖的小孩：“这才哪到哪啊，我又没醉。”

储封犹豫了一下后松开手，宋砚秋成功拿到了第三瓶啤酒。他熟练地咬开瓶盖，给自己的杯子续上，然后冲二人举了举杯：“你们放心，明天下午还有一场拍卖呢，我心里有数。”

他说“我心里有数”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微妙的骄傲。许云岫和储封对视一眼，心头五味杂陈。

“你还年轻，”宋砚秋忽然转过头来看着许云岫，眼神认真了不少，“趁年轻多试试不同的路吧，别像我一样一开始就栽住了。”

“我就经常会想呀，如果当初选了别的路，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子呢。”

“比如什么路？”许云岫好奇地问道。

宋砚秋仰起脑袋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道：“比如去开一家小饭馆？就像这样，每天也不用干什么，就是雇点人来买菜、切菜、炒菜，我还可以跟客人聊聊天。晚上打烊后，自己坐在店门口喝瓶啤酒，吹吹风，看看月亮。”

他说得很具体，像是真的想过无数次。

“你做饭好吃吗？”许云岫问。

宋砚秋被问住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好吃。所以这个梦想没实现过啊。”

储封在旁边没忍住，笑出了声。宋砚秋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为什么也乐了起来，三个人就这样在包厢里笑成了一团。

笑完之后，宋砚秋站起来，说要去一下洗手间。他走路的时候脚步很稳，完全不像喝了三瓶啤酒的人，只是脸红的程度出卖了他。

包厢里只剩下储封和许云岫两个人。

许云岫看着他问道：“你看出来了什么吗？”

储封垂眸盯着自己那杯没喝完的啤酒，说：“我还没能完全理清楚，毕竟人是会变的。不过墟境既然带我们来见了三十岁出头的宋砚秋，就一定有它的用意。”

他的语气很平淡，跟宋砚秋在场时的状态明显不同，像是突然松了口气，整个人都落了下来。

许云岫顿了顿：“他是多大的时候……出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