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颂没有追。
他站在小姐房门口,目送那道瘦小的灰色身影跌跌撞撞消失在院门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夜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吹得烛火摇了两摇。床上的少女依旧沉沉睡着,呼吸平稳,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跑了也好。】
许颂在心里想。他的心声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带任何波澜。
不打草惊蛇,怎么能知道蛇的七寸在哪。
那个婆子只是颗卒子,她背后还有别人。现在抓了她,她未必会供出幕后之人,就算供了,没有实证,张府的家事也不能单凭一个下人的口供定论。反倒会自乱阵脚,让对方销毁剩下的痕迹,从此再难追查。
所以不追才是对的。
许颂转身回到床边,将少女踢开的被角重新掖好。他的动作很轻,掖完被角,他又看了一眼床腿。那四根红绳已经被他解下,整齐地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红绳离开床腿后,颜色看着淡了许多,从暗红褪成了普通的棕红,看着不再诡异,倒像是什么旧物上拆下来的寻常绳子。
许颂将它们拿起来,收入袖中。
这些绳子上还残留着些布阵之人的气息,可以留着溯源。
做完这一切后他吹灭烛火,轻轻带上门,退出小院。
月色稀薄,院中桂树静默矗立,枝叶纹丝不动。白天被他封住的灵此刻安安静静,像一头沉睡的兽。
许颂没有多看一眼,径直穿过二进院,回到前院偏房。
推门进屋,他没有点灯,只是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将袖中的红绳取出,摊在桌上。
四根绳子,长短一致,打结的方式一模一样。
他坐在桌前,盯着它们看了许久,目光沉静得像在研究什么精密的器物。
绳结的打法很规矩,是引灵阵里常用的结。不是野路子,像学过正经术法的人。
但他的手法不够老练,灵力注入得断断续续。结打得虽对,力道却不均匀,有几处差点散了。
这布阵之人应该在哪学了术法,但学得不精。
许颂在心里一条条梳理着。
能在张府内院自由走动,能接近小姐的床,还能在窗台放铜镜不被发现……这只能是府里的人。而且,应该是能名正言顺进出小姐院子的人。
张府虽不是王侯世家,但规矩也不会少。小姐的院子不是随便什么下人都能进的,洒扫、送饭、传话,来来去去就那么几张熟面孔。
范围其实不大。
【明天得问一问张老爷,小姐院里日常有哪些人伺候。】
许颂将红绳收入袖中,站起身来。
他没有立刻上床休息,而是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检查门窗是否关严。这间偏房不比小姐的院子,窗棂不起眼的地方糊了好几个洞,夜风从破洞里钻进来,吹得烛台边的灰轻轻飘起。
他走到窗边,抬手在窗框上轻轻画了一道符。
银光一闪,没入木中。
做完这一切,许颂才脱了外袍,躺到床上。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能听见窗外风声,和远处更夫偶尔传来的梆子声。
“咚——咚咚。”
三更天了。
许云岫以为许颂会想些什么,比如明天该怎么查、怎么问。可他什么都没想。脑海中一片空寂,像被什么东西抹去了似的,干干净净。
没过多久,呼吸便渐渐平稳下来。
他睡着了。
许云岫有些意外。
他以为像许颂这样的人,应该会思虑过重、辗转难眠。却没想到他入睡得这么快。
或许是太累了吧。
许云岫安静地待在他的意识里,不敢动,也不敢出声。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什么。一个寄居在许颂脑海里的魂魄?还是只是一个旁观者?
那个阵法把他送到了这里,却没有告诉他该怎么回去。
他只能等。
这感觉很奇怪。
他能听见许颂的心声,能看见许颂看见的一切,能感觉到他身体里灵力的流动,却无法触碰任何东西,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像是被关在一个透明的房间里,房间的墙壁是许颂的感知。
这反倒让许云岫稍稍松了一口气。毕竟现在的许颂跟自己长着同一张脸,他看着哪哪都不适应。在许颂的身体里至少看不见那张脸,他心底好受些。
许颂应该不知道他的存在。
那个田琦到底什么来头啊……
许云岫在心里嘀咕。
如果这是个骗局,目的又是什么?把自己困在许颂的过去里?还是想借自己之手对许颂做什么?
他现在只是一个观众,什么都做不了。
不,甚至连观众都算不上。他是一个被关在观众席里的囚徒,只能看,连视线都受阻。
许云岫有些烦躁。
但这种烦躁也无人可以诉说。
他百无聊赖地等着,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渐渐模糊。
他也睡着了。
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许云岫不是自然醒的,是被声音吵醒的。
许颂已经起了,他把床铺收拾整齐,穿好外袍,正站在桌前喝水。
门外有人在说话。
“小师傅起了吗?老爷请您去前厅用早饭。”
是昨天那个管家的声音,但客气了不少,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许颂放下茶杯,走到门边拉开门。
“起了。麻烦带路。”
管家连忙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许颂跟着他穿过回廊,一路往前厅走。沿途遇见的下人比昨天多了不少,有人端着铜盆,有人捧着食盒,见了管家都低头问好,眼角余光却偷偷瞟向许颂。
许颂只当没看见。
他的表情依旧淡淡的,既不倨傲也不怯懦,像一块石头,任人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