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比偏房宽敞得多,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粥、馒头、几碟小菜,不算丰盛,但胜在干净。
张老爷坐在桌边,见许颂进来,立刻起身。
“小师傅,昨晚歇得可好?”
“尚可。”许颂微微颔首,走到桌边坐下。
张老爷也跟着坐下,亲自给他盛了一碗粥,推到他面前。
“小师傅,昨夜可有什么发现?那歹人……”
他压低声音,目光里带着急切。
许颂端起粥碗,吹了吹热气,小口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说:“昨夜确实有人去过小姐的院子。”
张老爷脸色一变:“什么?!是谁?”
“一个婆子,看身形像是管后院采买的。”许颂放下粥碗,“但我没有抓她。”
“为何不抓!”张老爷急得差点站起来,声音都大了半度。很快意识到失态,又压了下去,“小师傅,这……这要是让她跑了……”
“跑不了。”许颂打断他,“她是府里的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现在抓她,她未必肯说实话。就算说了,也不过是个顶罪的。她背后可还有主使呢。”
张老爷一愣,脸色变幻了几次,最后长长叹了口气,颓然坐回椅子里。
“小师傅说得对……是老夫急糊涂了。”
“张老爷不必多虑。”许颂的语气依旧平淡,“小姐卧病三月,您和夫人日夜忧心,着急是正常的。只是接下来我要查的事,可能会涉及府中上下,需要您配合。”
“配合,一定配合!”张老爷连连点头,“小师傅需要什么尽管说,要查谁就查谁,老夫绝无二话!”
许颂又喝了一口粥,像是在斟酌措辞。
半晌,他开口问道:“小姐院里,日常有哪些人伺候?”
张老爷想了想:“贴身丫鬟有两个,春兰和秋菊。洒扫的婆子有一个,姓周。传话的小厮有一个,叫福儿。另外就是厨上每日送饭,不固定,有时是王妈,有时是李妈,有时是别的人。”
“小姐病后,这些人还在院子里伺候?”
“在的在的。”张老爷点头,“只是囡囡病得重,日夜昏沉,春兰和秋菊轮流守夜,不敢离人。周婆子和福儿也还在,只是走动少了些。”
许颂点点头,又问:“管后院采买的婆子,怎么称呼?”
张老爷愣了一下,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要问这个,但还是答道:“姓王,府里都叫她王妈。在张家做事有十多年了,一直老实本分。小师傅怀疑她?”
“昨夜进小姐院子的就是她。”
张老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王妈……”他喃喃念了两遍这个名字,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她……她怎么敢……”
“她只是个跑腿的。”许颂说,“她一个人可完成不了这些工作。单是系个红绳,就得在小姐房内待上不久。”
张老爷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压住心里的怒火。
“那小师傅,接下来怎么办?”
许颂将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抬起眼皮看向张老爷。
“引蛇出洞。”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
“王妈昨夜去小姐院子是想销毁证据。她发现东西已经被我收了,回去之后肯定会跟背后的人商量。接下来两日,他们应该会有所动作。”
“要么,再找机会下手。”
“要么,想办法灭口。”
张老爷脸色煞白:“灭、灭口?!”
“我只是说可能。”许颂的语气依旧平静,“所以接下来,小姐院子里的守卫要加倍。不能让任何人单独接近小姐,也不能让任何人单独接近王妈。”
“她现在是唯一的活线索,不能出事。”
张老爷连连点头,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这就去安排!亲自盯着!”
“还有一件事。”许颂站起身,“我需要小姐院里所有人的名字、来历、在张家做了多少年。能查到的话,越详细越好。”
“好,老夫让人去查!”张老爷也跟着站起来,“小师傅还有什么吩咐?”
许颂想了想,摇了摇头。
“暂时没有。先用早饭吧,粥要凉了。”
他说完重新坐下,又给自己盛了一碗粥,端起碗慢慢喝了起来。
张老爷看着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也坐了下来。
但很显然,他已经没有胃口了。
许云岫旁观着这一切,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许颂实在太沉得住气了。
换作自己,应该早就跳起来嚷嚷着要抓人了。可许颂不急不躁,一步一步像下棋似的,算着每个人的步数。
在等到对方漏出破绽之前,他有很多时间慢慢消磨。
甚至可以安安静静地喝完一碗粥。
许云岫忽然想起许颂在家里时的样子。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与眼前这个满腹心事的少年很不一样。
这些年的许颂究竟经历了什么?
许云岫不知道。
但他现在可以慢慢了解。
许颂喝完第二碗粥,将碗筷整齐地放好,站起身来,对张老爷说:“我去看看桂树。”
晨光从东边斜斜照进来,落在桂花树的枝叶上。
树冠依旧茂密,但那股阴冷的气息淡了许多。许颂的封印起了作用,树里的精怪安静了,不再充当被人驱使的工具。
许颂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
晨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过于苍白的皮肤,和那双沉静得不合年龄的眼睛。
许颂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他垂下眼帘,转身离开桂树,朝着前院走去。
晨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像是在回应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有。
晨光越来越亮。
张府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