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夜里那道人影太模糊,他只看出了身形瘦小。但此刻在日光之下,王妈比他想象的还要瘦。手腕细得像枯枝,搓衣服的时候,骨节突出,青筋浮起。
她低着头,动作机械地清洗衣服,没发现有人正在看她。
许颂站了一会儿,没有上前。
只是转身走了。
傍晚来得很快。
太阳刚落山,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时,府里的下人们开始收工,厨房的方向飘来饭菜的香气,几个小厮提着食盒往各院送饭。
许颂没有去前厅吃晚饭。
他坐在偏房的窗前,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着窗外。他的灵力覆盖了大半个张府。只要王妈有任何动静他都能感知到。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
天彻底黑了。
府里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夜色中摇摇晃晃。
许颂忽然站了起来。
王妈动了!
她没有往厨房走,也没有往自己住的厢房去。她走的是一条夹道,通往后院偏门的方向。
许颂推开房门,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没有走得太近,只是用灵力锁定她的方位,远远缀着。王妈的脚步很快,时不时回头张望,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着。
但她不知道,对方根本不需要用眼睛看。许颂的灵力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她的影子,无论她跑多快都甩不掉。
王妈从偏门出了张府,拐进后巷。
后巷很窄,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只有头顶的一线天。巷子里头黑魆魆的,只能借着远处街市的灯火勉强看清路。
王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呼吸越来越急促。
许颂跟在她身后,脚步无声。
大约走了一刻钟,王妈拐进一条更窄的岔路。岔路的尽头,是一座破败的土地庙。
庙很小,只有一人多高,门框歪斜,匾额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庙里亮着一盏灯。
不是烛火,更像是磷火。
幽蓝色的光在黑暗中晃动,照出一个人影。
许颂在距离土地庙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藏在一棵老槐树后面。他的灵力延伸出去,像一条细细的丝线,探入庙内。
他听见了两个人的呼吸。一个粗重急促,像是王妈,而另一道平稳绵长,似乎是一个男人。
“东西呢?”
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王妈喘着气,声音发颤:“被、被那个小师傅收走了。我昨晚去的时候床腿上的绳子已经没了,窗台上的镜子也丢了。我找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
“废物。”
男人的声音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起伏。但正是这种冷静,让王妈更加恐惧。
“我、我也不想的!谁知道那个小毛孩子这么厉害,一进门就看出来了!老爷还信他信得不得了!”
“他是什么来头?”
“不知道……看着像个要饭的,穿得破破烂烂,也不知道从哪个山沟里钻出来的。”
里头沉默了几秒。
随后男人说道:“既然他破了阵,就说明他站在张家那边。我不能露面,只能你来办剩下的事。”
“还、还要办什么事?红绳和镜子都没了,我还能做什么?”
“你以为阵破了就完了?”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讥讽,“那棵桂树里的东西,只是被封了,不是死了。只要它还在,气运就能重新聚集。我需要你……”
许颂悄悄往前移动了几步。
他想要看清这个男人的脸。
“再做一件事。”男人说,“做完后我就带你走,离开张家,离开这里,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什么事?”
“把那棵桂树砍了。”
王妈倒吸一口凉气:“砍、砍树?那棵树是老太爷亲手种的,老爷当命根子一样!谁敢动它!”
“所以我来教你。”男人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不是让你拿斧头砍。我给你一样东西,你把它埋在树根下,三天内树就会自己枯死。树死后阵就彻底破了,它聚的气运也彻底回不来了。气运会散到别的地方去,我知道怎么收。”
许颂心头一沉。
这个人不仅要窃取张家的气运,还要断张家的根。桂树一死,张家的气运就散了,就算重新汇聚,也远远达不到原来的量。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王妈。
布包不大,巴掌大小,用深色的粗布裹着,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埋下去,别让人看见。三天后我来接你。”
王妈接过布包,手在发抖:“这、这东西不会伤到我吧?”
“不会。”男人说,“你只要埋下去就行。”
就在这时,一阵夜风吹过。
土地庙的门扉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庙里的磷火晃了晃,光影明灭。男人的兜帽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截侧脸。
月光恰好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亮了他的下颌。
许颂看见了一道疤。
从耳根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是被什么利刃划过之后留下的。疤已经旧了,颜色发白,在月光下分外显眼。
男人的脸只露了一瞬,随即被兜帽重新盖住。
他没有发现许颂,只是转过身去,消失在庙后的黑暗之中。
脚步声渐行渐远,很快被夜风吞没。
王妈攥着布包,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踉踉跄跄地往回走。她走路的姿势比来时更慌张,几次差点被荒草绊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