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孟绾往火堆里扔木头,远远瞧见拾安从军队那边要了一匹快马,目光冷陈地打马往回走。
“他做什么去?”孟绾问青禾。
青禾正给冯喻安煎药:“不知道,许是郎君有吩咐。别问。”
那药黑漆漆,光是闻一闻都觉得苦。她觉得奇怪,问:“这是给谁喝的?”
冯喻安的伤还没自己严重,不是已经调养得差不多了么。
青禾没看孟绾随口说:“郎君保养身子的,补药。”
他将“补药”二字特意强调一遍。
孟绾吸了吸鼻子,却道:“这番泻叶也是补身体的?据我所知,这东西长期吃了是会伤身体的吧?”
青禾目光顿了顿,继而无所谓地说:“你晓得什么,这叫以毒攻毒,宫里太医给开的方子,难不成还不如你个乡野丫头?”
得,那是比不过,太医果然厉害。
孟懒得与之争辩,想来他也是不懂药理的。吃得他家郎君面色青白,一命呜呼也不干她多少事。
--
数日后,他们一行平安抵达中都城脚下。
远远的,孟绾打帘向外看,便见绵延数里的巍峨城楼上四处插着军旗,一步一岗,守卫森严。
城墙下环绕护城河,堤案上的垂柳自建朝以来,大都已有百多年,都是环抱的大树,垂柳落光了叶,却也显得老沉肃穆。
河这边的官道两旁甚是热闹,不仅商贩云集,瞧着还有许多大户人家的布盖。他们穿着华美,步履从容,或是低头交谈,或是翘首期盼,一看便是在此迎候归来的家人的。
孟绾他们这一队在来往的行人中显然是特殊的,守门的兵将远远见了便上前来迎,待看清马背上之人,那兵将恭敬行了个礼,便朝边上让行。
孟绾一双眼不够看的,见什么都觉得新奇,入城之时不免想,不知道师父和阿弟有没有来。
入了都城,高墙大宅下的街道宽敞,却不似外头那般热闹了。虽然来往车辆也多,但没了商贩,更显肃穆。
车队安静地走了一段,沛王突然扯马回来行至冯喻安的车窗前,他瞥了眼孟绾,孟绾随即缩回脑袋示意冯喻安:“沛王似乎有话与你说。”
冯喻安打开车帘,许崇景道:“行了,这里没人敢造次了,便将你送到这里,我还要进宫面见父皇,你自己回家吧。”
冯喻安准备拱手道谢,许崇安挥挥手:“少来这套,走了。”
说罢掉转马头,御马离开了。
那对骑马的亲卫也随之离开,长街之上马蹄哒哒,渐渐远去。
青禾在外请示:“郎君,我们也直接回府吗?”
冯喻安有气无力地“嗯”了声,放下车帘。
孟绾看他的样子明显比之前路上还要更虚弱,脸色发青,嘴唇泛白,不由想起青禾给他煎的药。
她犹豫了少许,还是决定告诉他:“你那太医给你开的,养身子的药,吃着你觉得没什么问题吗?”
冯喻安侧首看向她,孟绾如实回答番泻叶有毒。
冯喻安默了默,以手攥拳抵到唇边咳了咳:“你还懂药理?”
孟绾:“毒杀陶庆的药,是我自己研制的。无色无味,多久发作,都计算得清清楚楚。若非那日你将我留下,我可以走得干干净净。”
冯喻安咳嗽得更厉害了。
孟绾给他倒了杯水,冯喻安喝了水,本想换个话题的,却听外面青禾“吁”声勒马。
马车减缓了速度,青禾的声音传进来:“郎君,是康宁县主。”
“你终于舍得回来了,”一个好听且明媚的女声伴随马蹄声靠近,随着车帘被掀开,孟绾看见一匹枣红大马,继而是一张明媚娇俏的少女脸庞探到车窗口。
那张脸原是笑容灿烂的,看见孟绾以后,笑容虽还挂在脸上,眼底的诧异与冰冷却如冷雾逐渐散开。
“这位是……”
冯喻安回头看了孟绾一眼,再回看康宁县主时,他说:“是我远房亲戚家表妹。”
康宁蹙眉:“表妹?我怎不知你还有个表妹?”
“远亲,平时少有走动。孟桑,这是康宁县主。”
孟绾还没从自己身份的转变中回过神,就已顺着冯喻安的话木然垂首向对方行礼:“问康宁县主安。”
康宁笑着从马上下来,绕去前面踏上车辕。车辕一沉,康宁县主已经掀开车帘出现在车厢门口。
孟绾避无可避,抬眸看去,见对方也正盯着自己,目光大大咧咧又直接,带着与生俱来的凌人盛气,并不狠戾,只是戒备且好奇。
她想,这便是沛王说的,那位要划花自己脸的县主了,但瞧着,却并不似想象中跋扈。
孟绾自觉看人向来比较准,人眼睛里能暴露的东西太多了,这位康宁县主顶多是身份贵重,有些我行我素的意思,应当是个坦荡直接的性子。
“好美的妹妹,你从哪接回来的,是准备接到中都常住?”说话间,康宁已经甩开帘子迈步走了进来。
冯喻安若无其事“嗯”了声:“常住。”瞥了眼孟绾,续道,“她父母俱都病逝了,现如今家中只有她一个孤女,她阿母临终前曾写信给我母亲请求代为照看,所以这回,我便顺路将其带回了京。康宁县主怎会这么凑巧经过这里,你要出城?”
康宁在冯喻安旁边隔着个小几坐了:“不是啊,我是专门在这等你的。”
她笑容坦荡地盯着冯喻安,眼里绽放灼灼光华,亮晶晶的。
孟绾不好一直盯着人看,只将目光放在别处,但私心里却觉得,这两人倒还挺般配。
一个明媚大方,一个病弱温柔,一个话多,一个沉默寡言,正是夫妻互补之道。
康宁说完这话,冯喻安却不知如何接,车厢内一下竟安静了下来。
孟绾盯着自己的鞋尖原本以为还能听他们寒暄几句,忽然觉得气氛有些诡异,她抬头,就见冯喻安的视线也正好转到自己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