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般劝说之下,村长终于杵着拐杖颤巍巍地坐在了下座。
对于云栖村的守陵人来说,刻在骨血里的尊卑意识就是他们的忠诚与信仰。即便郗决不一定是天神大人,但他那头与神女一般无二的银发,于他们而言,已经是无比尊贵之躯。
面对着满桌好菜,宛霏霏早就望眼欲穿。白切鸡、春笋炒鸡、八宝葫芦鸡、虫草花鸡汤、鸡丝羹、醋溜鸡胗、鸡汁小馄饨……每一道菜她都想尝一尝,不过怎么都是鸡呢?难道是因为郗决在温远家杀了一只鸡吗?
满满一桌全鸡宴,不同做法之下,各式各样的香味钻入鼻尖。可碍于场上无人动筷,宛霏霏也只好端坐在一旁,白白吞咽着口水。
一举一动被身旁人淡淡收入眼中,郗决拂袖举起筷子,夹起面前的一块鸡肉放到了宛霏霏的碗里。白切鸡块莹白如玉,皮下凝着一层薄薄的金黄鸡油,光望着就知道是最原滋原味的乡野味道。
她侧过头,顺着筷子上方修长的手指,往上看去。视线的尽头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带着些关情脉脉的眼神。她怔了一会儿,像是被抽离片刻的意识。直到想起有那么多人在场,才不好意思地瞥开。
她低下头,吃着郗决夹给她的白切鸡,嘴巴里却全然感受不到食物的美味,仿佛所有的思绪都还在被刚才那道眼神控制。她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形容词用来形容那个眼神,只觉得,那一瞬间,在他向来淡漠的紫瞳里,望见了春暖大地万里冰雪将融的景象。
“不想吃这个吗?”望着宛霏霏吃饭心不在焉的模样,郗决开口温声问道。
“没有没有,很好吃。”宛霏霏小口咬着鸡肉,头不动声色地埋低了几分。
郗决又给宛霏霏夹了桌上稍远处的春笋炒鸡,“再尝尝这个?上次在客栈里看你更喜欢吃这种色泽的菜肴。”
宛霏霏点点头,她确实是很爱吃啊!如果旁边有白米饭,给米饭淋上酱汁,她能拌饭吃好几碗!可惜,不知为何,当下有点食不知味。
一旁的郗泽川和凌岩见郗决和宛霏霏吃了起来,也动起筷子品尝一桌佳肴。
坐在下座的村长唤来站在旁边的儿子儿媳,示意他们去给郗决和宛霏霏布菜。
郗决拦住二人,摆手说道:“不必。”
村长儿子儿媳杵在原地,尴尬地朝着村长看了一眼。
郗泽川啃着鸡腿,打起了圆场:“大家都坐下来一起吃吧,不必这么拘束,我小叔最不喜欢搞这一套了。”
见此情形,村长让儿子儿媳回来落座到自己身旁。
郗决坐在上座,自顾自地饮酒,除了一开始动筷给身边的小娘子加了两道菜后,再未动过筷子。
“天神大人,这一桌菜可是不合您胃口?”村长开口问道,郗决漫不经心地看向他,疏离的眸色让他心头一震,“不不不,郗郎君。”村长立刻想起郗决说过的话,赶紧改口。
郗决淡声回道:“只要我夫人喜欢便好。”
话音落下,众人的目光锁到了正乖乖喝着鸡汤的宛霏霏身上。
宛霏霏愣着抬起头,舔掉嘴角的油渍,咧出一个不失礼貌的弧度,“挺……挺好吃的。”
村长放下忐忑的心,脸上露出缓和的笑容,说道:“那明日我们为郗郎君和夫人继续准备这样的菜肴可好?”
郗泽川底气十足地抢答:“好啊好啊!”
宛霏霏瞪了他一眼,虽然全鸡宴吃着不错,但是太费时费力……还费鸡……况且,郗决根本不是他们所认为的天神转世,现在的行径与骗吃骗喝骗睡的歹人没啥两样。
“不用了不用了,我们借住在您家已经很麻烦了,吃的简单点就行,平时你们怎样,我们就怎样。”
村长拒绝道:“那怎么行!郗郎君怎可与我们相提并论。”
坐在一旁的村长儿子儿媳也连声附和:“就是!就是!”
宛霏霏一张嘴拗不过村长一家三口人,算了,待到离开之时,再塞些银钱给他们作为补偿吧。
郗决一眼看穿了宛霏霏的心思,趁着饮酒时宽袖的掩隐,低声对她说道:“他们若尽心侍奉,本尊会许他们一个未了的心愿。”
这句话给了宛霏霏莫大的安心。
好菜好酒吃了许久,交谈间,方知晓云栖村村长名叫陆玉清,他的儿子叫陆铭义,儿媳叫李云梦。他还有个孙女,昨日被罚跪祠堂,至今还在关禁闭没放出来,名叫陆昭苒。
听到这里,郗泽川背过手在凌岩耳旁嘀咕起来:“没想到这老头对小叔恭恭敬敬,对自家人这么严苛……”
凌岩泰然回道:“人家家务事,少操心。”
郗泽川冷嗤了一声:“我此举乃为潜身入尘,探其内情,以便早日找到青冥。”
凌岩无奈地摇摇头,这位小少君与尊上虽同出一脉,但性子真是天差地别。
想起青冥,郗泽川借机提起:“村长,我们来的路上听闻云栖村有一处风景绝佳之地,叫做圣女潭?”
“圣女潭”三个字仿佛是戳中陆家人的命脉般,他们相顾失色,却又很快冷静下来。
但神情的变化被郗决看在眼底,嗓音冷冽下来,问道:“此处有何不妥?”
村长陆玉清捋着花白的胡须,微微侧过首去,浑浊的眼球里浮现一层泪花。见状,陆铭义站起身,起身抱拳向郗决鞠了一礼,为难地开口:“郗郎君有所不知,原先我们云栖村是有一处潭水名叫圣女潭。相传,是那位陨落的神女大人的一只眼所化。几百年间,潭水常年清透澄澈,即使遇上干旱,潭水也未有干涸。”
“故此,云栖村有一种风俗,每年开春之后,我们会举行庄重的祭祀典礼,以表对神女赐予他们世世代代恬淡生活的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