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滇南边境线,浓雾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原始森林上空。
一支边防巡逻队踩着湿滑的腐殖质,手电光柱切开浓雾,在粗壮的藤蔓和气根间扫过。队长李猛忽然停下,蹲下身,手指拂开一片蕨类植物宽大的叶片。
叶片下,泥土被翻动过,新土和腐叶混合,散发出一股微弱的、混着铁锈和甜腥的怪味。他拨开更多覆盖物,手电光定格在一小撮暗褐色的、边缘卷曲的物体上。
那不是泥土。
他戴上手套,小心翼翼捏起一小片。质地坚硬,边缘有不规则的半圆形纹路,像某种……鳞甲。
“穿山甲鳞片。”耳机里传来白宇的声音。他远在两千公里外的市局法医实验室,通过实时视频传输看到了图像。“新鲜剥离,不超过二十四小时。周围有没有血迹或挣扎痕迹?”
李猛扩大搜索范围。在距离鳞片发现点约三米的一棵板根树下,他找到了几滴已经渗入土壤的暗红色斑点,以及几道凌乱的、像是兽爪刨抓的浅痕。
“有挣扎。量不大,但现场被清理过。”李猛报告。
白宇盯着屏幕,放大那几道抓痕:“爪印间距小,力度浅,是幼体或者亚成体。穿山甲遇到威胁会蜷缩,能留下这种挣扎痕迹,说明当时它可能已经受伤,或者被束缚了行动能力。”
他切换画面,调出边境线这一段的卫星地图,手指划出一个半径五公里的圈:“发现点靠近13号界碑,那里有一条雨季干涸的溪道,是走私者惯用的隐蔽通道。鳞片剥离手法粗糙,不是专业剥皮,很可能是现场临时处理,为了减轻重量或方便藏匿。”
“追。”李猛简短下令。
上午九点,江市局刑侦支队。
凌霄把一沓刚打印出来的资料摔在桌上:“高良怡,四十二岁,边境县‘山货铺’老板娘,实为地下野生动物交易中间人,有三次走私未遂记录。何浩然,三十八岁,长途货车司机,专跑滇南到沿海线路,车辆改装过夹层。王殿泽,五十一岁,前动物园饲养员,因私自贩卖动物饲料被开除,熟悉野生动物处理。”
他指着地图上三个红点:“鳞片发现点在这里。高良怡的铺子在这个镇,距离三十公里。何浩然的车昨晚在镇外加油站出现过。王殿泽上个月在镇上租了个冷库,说是存菌子。”
“动机呢?”老陈问,“穿山甲,一级保护,抓了判十年起步,他们不知道风险?”
“知道,但利润更高。”白宇调出一份国际黑市价格表,“一只活体中华穿山甲,在黑市可以卖到近十万元。鳞片按克计价,比黄金还贵。制成‘药饼’或工艺品,利润翻几倍。边境线对面,有成熟的收购和转运网络。”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从现场遗留的鳞片看,那只穿山甲被剥离鳞片时很可能还活着。活体取鳞,痛苦极大,但能保证鳞片‘药性’——这是某些偏信的说法。”
会议室里一阵低低的骂声。
“兵分三路。”凌霄站起来,“我带人去堵高良怡的铺子和仓库。老陈,你盯何浩然的车,查他所有行车记录和通讯。白宇,你跑一趟王殿泽的冷库,申请搜查令,我让技术科派人跟你去。记住,穿山甲是活物,可能被转移,行动要快,但更要保证安全——它们的安全,和我们的。”
中午十二点,白宇带着技术科的小刘和两名民警,敲开了王殿泽租用的冷库大门。
冷库位于镇郊一个废弃的小型加工厂院内,铁门锈蚀,但挂着一把崭新的重型挂锁。王殿泽不在,房东拿来了备用钥匙。
门一打开,一股混合着血腥、腐肉和刺鼻化学药剂的恶臭扑面而来。冷库温度很低,但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头皮发麻。
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十几个透明的塑料整理箱。箱子里不是菌子,而是各种动物的尸体或部分肢体:风干的猴爪、泡在福尔马林里的蛇、一堆看不出原貌的羽毛……角落里,扔着几个铁笼,笼底沾着黑红色的粪便和污血。
白宇戴上口罩和手套,径直走向最里面一个盖着黑布的箱子。他掀开布,手电光往里一照。
箱子底部,蜷缩着一团暗褐色的东西。还在微微起伏。
是一只成体穿山甲。它的大部分鳞片被粗暴地剥离,露出底下粉红色、布满血点和擦伤的真皮。眼睛紧闭,呼吸微弱,前肢紧紧抱着脑袋——这是穿山甲受到极度惊吓和痛苦时的典型姿态。旁边散落着一些沾血的、弯曲的指甲,是它挣扎时折断的。
“还活着。”白宇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低沉而压抑。他迅速检查,“严重脱水,失温,多处外伤和感染。需要立刻兽医介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