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皓文被找回来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凌霄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那辆黑色SUV缓缓停下。车门打开,一个瘦小的身影被抱下来——七岁的男孩,穿着一件不属于他的旧棉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涣散,像看不见任何人。
“皓文!”孩子的母亲冲上去,一把抱住他,哭得撕心裂肺。
男孩没有反应。他靠在母亲怀里,像一具还有呼吸的木偶。
白宇蹲下来,轻轻翻开孩子的袖口。手臂内侧有多个针眼,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是新鲜的,周围皮肤发红、肿胀。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冷,是戒断反应。
“注射了至少一周。”白宇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走廊尽头,孩子的父亲张建国靠在墙上,一动不动。他是禁毒支队的老警察,从警二十年,抓过的毒贩比他儿子的年龄还多。三天前,皓文在放学路上被一辆面包车带走。绑匪没有打电话,没有要赎金,没有任何消息。
张建国三天没合眼。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上全是咬破的伤口。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儿子被送进急救室,看着妻子哭晕在担架旁,看着医生进进出出,一句话都没说。
凌霄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老张。”她喊了一声。
张建国没有转头。他的眼睛盯着急救室的门,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们打电话了。昨天半夜。”
凌霄愣住了。
“说什么?”
“他们说,张警官,你是不是在找儿子?”张建国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案卷,“我说是。他们说,你不用找了,他好好的。我们没杀他。杀人犯法,我们不做犯法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
“他们说,对一个警察最好的报复,不是杀了他儿子。杀了一了百了,你疼几天就过去了。我们要让他活着,活着看你儿子这辈子都戒不掉。你抓我们多少人,我们就让你儿子吸多少年。”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器滴落的声音。
白宇从急救室出来,摘下口罩,走到张建国面前。
“孩子目前生命体征稳定,但成瘾已经很深。”他的声音很轻,“需要长期戒毒治疗。而且……”他顿了顿,“心理创伤可能比身体更难恢复。”
张建国点了点头。他没有哭,没有骂,没有砸墙。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走进急救室。
凌霄跟过去,站在门口。张建国蹲在病床前,握住儿子瘦得皮包骨的手,把脸埋进床单里。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皓文的眼睛终于有了一点焦距。他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爸爸……疼……”
张建国抬起头,把儿子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终于掉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砸在白色的床单上。
“爸爸在。”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爸爸在,不怕。”
皓文又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指还攥着父亲的手,攥得很紧,像怕再被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