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北废弃砖窑厂的基坑里,工人们挖出了第一块骨头。
不是完整的,是一小块——桡骨远端,被泥土裹着,断面参差不齐,像被人用钝器砸断后又塞进了土里。工头报了警,凌霄赶到时,白宇已经蹲在坑边了。
“人体骨骼。”白宇用小刷子轻轻扫去碎骨表面的浮土,“女性,二十六岁左右,身高一米六上下。”
搜索队继续往下挖。接下来的六个小时,他们在基坑的不同位置,陆续挖出了两百多块碎骨。有些被砸碎,有些被锯断,有些被烧得发黑。它们散落在方圆三十米的土层里,像被人刻意抛洒过。
白宇在现场搭了临时检验台。他把碎骨一块一块清理、分类、拼合。两百多块骨头,拼出一个不完整的骨架——缺了部分肋骨,缺了左手掌骨,颅骨被砸碎成十几块,需要像拼图一样重新拼接。
“分尸,然后碎骨。”白宇摘下口罩,声音很平,“凶手不想让她被认出来。”
死者身份确认花了三天。白宇在颅骨碎片上提取到了牙齿,通过牙科记录比对,锁定了江若雪,二十六岁,市人民医院护士。三个月前下夜班后失踪,家属报了案,但一直没有线索。
警方先筛查了江若雪失踪前所有社会轨迹。她性格温和,从业四年从未发生医患纠纷,患者回访记录干净,没有积怨报复的可能;失踪当晚监控显示,她下班路线正常,无人尾随,路边商铺监控未拍到可疑人员。同事、朋友、邻居逐一笔录排查完毕,排除随机作案、仇杀、陌生人作案的可能。所有线索闭环后,唯一存在剧烈矛盾、情感纠葛、具备极端动机的人,只剩她的男友。
“他有名字吗?”凌霄问。
民警递过一份协查通报:“张哲平,二十八岁,市人民医院骨科医生。两人恋爱两年,最近在闹分手。”
江若雪的母亲被请到询问室,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他们关系怎么样?”凌霄问。
老人沉默了很久,声音发抖:“若雪说他想分手,他不肯。说若雪要是敢离开他,就让她好看。”
医院同事后来回忆,江若雪性子软,值班永远最耐心,夜班遇见哭闹的病人家属,永远是第一个上前安抚。失踪前一周,她还主动替同事顶了通宵夜班,抽屉里还放着没拆的新婚请柬样本。所有人都说,她是那种温柔到不会与人结怨的人。
调查张哲平时,同事对他的评价出奇一致——“专业能力强,性格偏执,不好相处”。平日里他孤僻寡言,极少与人交心,对待感情向来极端较真,认定的人和事绝不放手,身边人都隐约察觉到他骨子里偏执的执念,只是没人料到会酿成这般惨剧。骨科的护士长私下对凌霄说:“他对若雪控制欲特别强,若雪的手机他每天都要查,跟谁吃饭、跟谁聊天,都要问得一清二楚。”
白宇逐一排除了普通斧锯、切割机、暴力砸击的痕迹。碎骨断面纹理规整、齿距均匀,是医用骨科电锯独有的切割特征,民间普通工具无法形成。骨骼碳化痕迹检测温度恒定在八百度上下,远超普通明火焚烧温度,和医院骨科高温灭菌炉的工作温度、灼烧痕迹完全匹配。民用设备不具备该条件,基本锁定作案工具来自专业医疗场所。
“凶手有医学背景,熟悉人体结构,能接触到专业设备。”白宇在案情分析会上说,“而且他分尸不是为了抛尸方便,是为了销毁身份。他不想让我们知道这是谁。”
接到抓捕指令时,张哲平正在主刀一台骨科急诊大手术。出于对患者生命负责的原则,凌霄没有贸然中断手术,带着队员全程守在手术室外待命。整整四个小时,手术灯熄灭,手术室门推开,张哲平脱下手术手套,白大褂边角还沾着未清理的微量血迹,疲惫走出。看见门口列队的刑警,他没有意外,只是微微一怔,随即淡淡地笑了。
“你们来了。”
审讯室里,张哲平异常镇定。他把作案过程说得像在汇报病历——三个月前的那晚,江若雪来找他分手,他在公寓里掐死了她,用车把她拉到砖窑厂,用电锯分尸,用手术室的骨锤碎骨,然后把碎骨抛洒在基坑里。全程他脊背挺直,指尖轻轻抵在桌面,眼神空洞无波,没有一丝杀人后的慌乱,仿佛只是陈述一场无关紧要的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