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关紧要的话语像是一场小雨,零星地砸在二人身上,细密的,一触即散的。
“那你取完了?”
“还没,之后再去一趟。”
“之后啊。”
“嗯,周一。”
“东西多吗?”
“不多。”
“……”
“……”
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某个固定的圆心周围轻点,却没有人往前再靠一步,就像是龙卷风的风眼处却没有放置一点风声,风声只在四周漫溢。
“……”
“……”
沉默漫长。
终于。
黎淇的步子微微往前一迈,语气松散道:“对了,上次——”
没等她说完,她却听见对面语调温和:“上次的事情是我冲动了。”
黎淇一顿。
他说是他冲动了。
黎淇没想到这个回答,不由得一顿。
半晌。
她抬眸看他,才继续说道,语气很轻:“小事。”
黎淇稍微瞟了他一眼,他的神色温和歉意,语调也和上面的那一句一以贯之:“我之后不会这样了。”
黎淇一窒。
他的语气平静,字句都很清晰,在那股异常温和的平静中,黎淇却感觉自己手指一麻,她下意识地想要问什么,却问不出来。
她不是应该高兴吗?明明是她之前自己提出的要求,可此刻她竟然发现自己对这句话不算高兴,以至于连带着刚刚走过来的心忽然顿了顿。
可那点儿麻一蹙一蹙地在指尖跳动。
他也没再说话。
最终,她只说道:“没事,我的话也说重了。”
“没事,我都忘记了。”
他忘记了。
黎淇看着他,半是玩笑道:“的确,感觉季总不会有什么过不去的事。”
不是的。
我看见你找陈诺会不高兴,我看见你徐诺第一次送你上车就不高兴,我看见你不回消息也不高兴,我想要担心你却又怕惹你再一次消失。
不。
不能再吓到她。
季燃抬眸,语气更加平静:“嗯,当然。”
只要你不许消失,不许离开。
其他都没关系。
黎淇只是看向他,他的神色平静,甚至露出些温和的笑意。
黎淇只觉得看起来异常陌生,却更像是所有人口中描述的他的样子,似乎所有的一切都退回到安安分分的地步。
就像是之前的是,之前的那些纷乱,都只是她一个人的错觉。
她不想再看,收回视线。
她的视线终于挪开,季燃平静地神色上控制不住地露出一丝裂痕,但黎淇没再看过来。
季燃垂眸,喉咙中涩意蔓延。
良久。
又是沉默。
这段对话之间留白实在太多,一切都看起来很奇怪,他似乎感觉到,之前全然不同的氛围二人身周旋绕,她看起来也很不一样。
可季燃没来得及细想。
面前,黎淇忽然停住脚步,转身抬眸看向他,晃了晃车钥匙:“对了,正好送你回去拿东西?”
“……”
回他家?
他怎么可能让她见到那群人。
“走吧,你家在哪?”
“不用了。”
黎淇手指又一麻,笑容却不变:“顺路,不远吧。”
“不合适。”
他才发现,也许是因为他的拒绝异常果断,她甚至愣了一瞬间。
季燃不由得心口一顿,然后是涩意,下意识地手指蜷缩。
他怎么可能让她去见那些不好的人。
可他不能说。
他嘴唇微动,没能开口。
只片刻,她却抬头,又说:“你饿不饿?”
季燃一愣:“……”
这次没等他回话,黎淇继续开口:“我记得,我还欠你一顿饭,对吧。”
他点头:“对。”
下一秒。
黎淇状似无意地看向他:“你明天有空吗?”
她在约他吃饭吗?
她不对劲。
这一刻,他终于找到了一个隐约的风眼,但他分不清。
他一瞬间分不清,她是真的想要吃饭?和他一起吃饭?
还是正在扫清每一点旧账?把之前欠他的那点儿债分明还干净了,然后呢?然后好再也不见。
她的话更快地砸了过来:“嗯?不吃吗?”
……
……
半晌。
他听见自己说道:“有事。”
他分不清。
但他不敢赌。
“那后天呢。”
“有约。”
“那周末呢。”
“回泽海。”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不用了。”
“要还的。”
那个还字砸了下来,他手指骤然一紧,她是是后面那种,他想要走。
她却不依不饶:
“那现在呢?”
季燃抬起头,撞上一双几乎固执的眼睛,她目光固执,闪烁着隐隐约约的期待和恳求似的,恳切到他意识到,即使是个坏结局,他好像也逃不了。
“那现在呢?你刚刚说你有空的。”
*
黎淇可以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不听话地发麻,就像是在阻止她一句一句抛出来的话。
他没有再提那个是字,也许是后悔了,也许是不想认,成年人之间的不提本就是一种态度,而他的拒绝已经足够明显。
她不应该就为了让自己不后悔,而去继续逼迫一个已经后悔的人。
黎淇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强求,也许向来没脸没皮,她还是抬起头:“就当是散伙饭,总得吃吧。”
她想,这是最后一句了。
也许周康说错了。
也许周康也不算了解他。
也许——
“去哪?”
他答应了。
黎淇却没能笑。
他明明答应了,也许是不耐烦她的纠缠,他这句话询问得几乎发涩,无奈,压抑,并不轻快,就像是被她逼到墙角,有一万句不愿意,但是出于别的什么,只能投降。
最后,黎淇只当做并未察觉,保持着嘴角的弧度:“我看看。”
她怎么会被周康那些话骗到了。
她应该是真的想错了,又或者是他忽然想明白了他的心情,所以出于人道主义,不再一错再错,给她更多的误会,他现在的冷淡完全是对于无关人员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