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佐藤凉太记得，这是木村隼和他说的第一句话。

幼稚园里总是很吵闹。佐藤凉太是个记事很早的孩子，但那段时光实在是有些遥远，他关于那个吵闹地方的记忆大部分已经模糊，只有几个片段不知为何十分清晰，其中就包括木村隼第一次找他搭话的情景。

那实在是个很漂亮的孩子。他的漂亮和他的双亲一样出名。混血儿本就罕见，英俊的异国丈夫为了美丽的妻子而不惜留在这个对他来说有些陌生的国家，这样美丽的爱情故事更是千载难逢，每次这孩子的父亲和母亲携手出现在幼稚园门口时，院长阿姨总是感叹：“天呐，衬得我们这灰扑扑的地方都亮啦！”

院长阿姨说得对。其他人都是灰扑扑的，只有那双蓝眼睛，执着地在他记忆里眨着，像天空，像大海，像一切美好的事物。

某一天，这天空大海突然对着他说话了：“你为什么不吃西兰花？”

佐藤凉太：“啊？”

那时他们才四五岁。佐藤凉太见过其他不吃食物的小孩被老师批评，他一点也不想被批评。每次老师批评那些不乖的小孩的时候，常常会拿乖巧地坐在一边看书的佐藤凉太做例子：“……你看佐藤君，一点都不会像你这样！大家都要向他学习，知道吗？”

“是～……”

佐藤凉太是榜样。榜样是很了不起的、很厉害的、值得学习的。榜样不可以有坏的地方，那样就不是榜样了，所以榜样怎么能挑食，不会吃西兰花呢？

可是西兰花真的很难吃。嚼起来脆脆的，但是有一部分又软软的，仔细看，还长着一粒一粒的东西，很可怕。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蔬菜？

佐藤凉太每次都把盘子里的西兰花偷偷用提前准备好的纸包起来，要么喂给偶尔会在路上遇到的小狗，要么埋在花坛里，这样的话，就既不浪费食物，也不用吃不喜欢的东西了。

但这聪明的招数被看破了。被那个有一双大海眼睛的人。

佐藤凉太怔怔的。他尚未发育成熟的大脑无法处理这样的事况，以至于他有些宕机，好在大海眼睛弯了起来，很快对他说出了下一句话。

“我不喝牛奶欸。”大海眼睛说，“但是我还挺喜欢吃西兰花的。你看，你会喝牛奶，说明你不讨厌牛奶，你可以帮我喝掉我的牛奶；我会吃西兰花，也不讨厌西兰花，我可以帮你吃掉你的西兰花。我们可以给彼此帮忙！”

佐藤凉太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原来大海眼睛也有弱点！而且这个弱点和他如此相似！

大海眼睛的提议很有道理！他们互相帮忙的话，他们就都没有弱点了！这简直就像动画片里的那种完美组合！他们现在是朋友了……不对，是战友了！

成为战友的第一步，当然是交换姓名。佐藤凉太郑重道：“好！我们彼此帮忙！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木村隼。”大海眼睛笑眯眯的，“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佐藤凉太。”

“啊！凉太！”大海眼睛，不对，木村隼说，“听起来好像海呀！凉凉的！夏天去海里可舒服了，就像你的名字听起来的一样！”

我也像海吗？

“你的眼睛也很像海！”佐藤凉太高兴道，“蓝蓝的，看起来也很舒服！”

“是吗？”木村隼摸了下自己的眼皮，“那今年夏天一起去游泳吧！凉太！”

“好啊，隼！”

海浪见证了他们的成长。几乎每一个夏天，他们都会一起去海边游泳，冲浪。小时候，他们在海里玩耍，他们的家长就在海滩边聊天打球；长大一些后，家长们不来了，木村隼也消失了一段时间。佐藤凉太那时经常会特意去距离他家最近的那个便利店里买东西，等到一脸苍白的木村隼后，便假装偶遇，上前说几句不知有没有用的闲话，直到他再次出现在海边，对他露出若无其事的笑容。

“我爸出轨了。”他说，“妈妈和他离婚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木村隼变平凡了。失去了闪闪发光的家庭背景，他的笑容再也没有以前那样肆意张扬。明明他过去那样耀眼，现在却因为那个假惺惺的、不负责任的丈夫和父亲变成那样，命运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佐藤凉太用袖子胡乱蹭掉不知何时流出的眼泪，垂头丧气地走上台阶，准备伸手推门——

“……喂，你能不能不要老是给千纱打电话？”

“人家离婚了，有很多事情要帮忙啊，我问候一下怎么了？”

“你也知道她离婚了？？她那么漂亮的人，还缺你一个帮忙的人吗？？其他人怎么蜂拥去给她‘帮忙’我不管，你，你可是有妻子有孩子的人，能不能注意一点！”

“你简直无理取闹。哪次电话我不是当着你的面打的？凉太和隼那孩子关系好，连带着我们两家关系也好，所以我才——”

“总之就是不许！！你那样殷勤地去帮她的忙，你知道社区里的人都是怎么说我的吗？”

“真是……你以为我没听过吗？那个男人还在的时候，也没少见你偷看人家！也有人来我面前闲言碎语，我也丝毫没怀疑过他的出轨对象是你！因为我知道你不会！你呢？？你信任我吗？？”

“我当然不会，谁说的胡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