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律的浪潮声中,有引擎的轰鸣声隐约传来。不必船上的两人多吩咐,二楼和一楼等待着的打手们纷纷从房间内走出,有些人甚至已经变魔术般从身上摸出了武器,哪怕另一艘游艇现在还没出现在他们眼前。
轰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久我近司坐立难安,应季臣却在说完那句“她来了”之后就再次闭上了眼睛,仿佛并不在意来者——如果他的眼皮没有颤动得那么厉害的话。
“近司,近司?你在里面吗?”有人喊道。
久我近司豁然起身,匆匆丢下一句“我先出去看看”,便冲出了二楼的房间。
应季臣冷哼一声,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末,缓缓喝了一口。
要不是牧儿犯傻,他才不会和这种莽撞的人合作。
“爸爸!——救我!!”
茶桌被猛地掀翻。刚才还坐在桌后闭目养神的老者以远超年龄的敏捷身手紧随着久我近司冲出了房间,速度甚至比他还要快一些:“牧儿??”
应牧竟然真的在对面的游艇上。他双手被缚,在夕阳余晖下看起来近乎和海水同色的墨蓝色短发凌乱地搭在额上,衬得那双和老者有些相似的眼睛看起来更加痛苦无辜,只是挟持着他的女人丝毫未因他的外表放松手上力道,见他一副激动得恨不得跳海的模样,还用力扯着他的胳膊往回拉了拉。
“啊!”
应牧痛叫一声。唯一的儿子的惨叫声简直像条鞭子,抽得应季臣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在颤动:“……那个叫木村的小伙子现在可是好好坐在房间里,我还给他上了茶呢。明赫,你没必要对牧儿这么不客气吧?”
“原来他真是伯伯的孩子啊。”应明赫淡淡道,“不过,我没记错的话,您不是患有无精症吗?伯母去世时,您不是还在病床前拉着她的手,痛哭流涕地说你对不起她,没能实现她想要一个孩子的愿望吗?”
应季臣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他阴沉沉地凝望着应明赫,仿佛又看见了那个让他恨了一辈子,也怕了一辈子的人。
他的大哥应建辉是个纯粹的“暴君”。即便是应家最受宠的、毫无经商天赋,被他们父亲亲口断定不会进入集团的幼子应云松,他都多次打压试探,直到把人逼出家族才罢休。应季臣作为仅仅晚了两年出生的、和他有些相似的弟弟,更是从小在长辈的默许中被他针对欺辱了无数回。
在他手上,应家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繁荣,可惜,虎父犬子,应建辉的几个儿子连烂泥都不如,要不是他积威颇重,那几个人恐怕连公司的大门都进不去。
应季臣的婚姻毫无感情。他只是按照父亲的吩咐,在合适的年纪娶了合适的联姻对象。他的妻子家世不错,为人也温婉大方,应季臣不讨厌她,但他不得不吩咐心腹,在每次他们同房后悄悄给她的饮食中掺上避孕的药粉。
他们很多年都没有孩子,他的父亲,妻子的母家为此多次明示暗示,还找了不少乱七八糟的医生给妻子“调理身体”。说得多了,妻子有时会半夜起身,悄悄出去,应季臣知道,她是出去哭,但他仍咬牙没有停药,甚至之后找人在医院伪造了一份无精症的病例。
报告出来的那天,妻子抱着他在医院放声大哭了一场。
他对不起妻子。但她不知道,也是在那一天,他周围无孔不入的、来自哥哥的眼睛才开始渐渐减少。
他知道应建辉打的什么主意。如果妻子生下一个聪明、健康的男婴,等待他们的命运一定是死。应建辉会将那个孩子从他们怀抱中夺走,接着把他混在他的那群傻儿子中养大,让他一辈子为他和他的儿子们当牛做马,就像他现在让应季臣做的事一样。
妻子去世后,应季臣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但应牧出现了,在他得到他存在的消息的同一时刻,那个他以为会一辈子压在他头上的大哥,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弟应云松的女儿硬生生地从他从出生起就端坐着的王位上赶了下来,接着,很快就死了。
这是个幸运的孩子。
应季臣无法不将他当成吉兆。他迫不及待地将这个小小孩童带到了自己身边。虽然他的母亲的脸已经在应季臣的脑海中模糊了,但这个孩子——这个上天赐给他的孩子,和他长得令人惊讶地相像。
他很聪明。应季臣记得应建辉的那几个孩子小时候的眼神,木楞楞的。但他的牧儿,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黑白分明,灵动可爱,一看就是好孩子。
仿佛是命运,应牧长大些后,便展现出了对商业的兴趣。抱着一些隐秘的期待,应季臣亲自认真地教导了他。
……他还这么小,应明赫又一看就是个冷心冷情,不会轻易踏进婚姻的人。与其眼睁睁看着她将华诺交给别人,不如好好培养培养牧儿,让他去接他堂姐的班。
原本一切都很顺利。直到那个应该对计划一无所知的局中人突然脱离了棋盘。
海浪声中,应季臣突然有些不确定:将那个对这些事一无所知的异国男孩带来这里,真的有用吗?还是说,这也是应明赫计划中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