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上女中豪杰并不在少数。
百年之前有齐玲儿开宗立派,挥剑立下太微山门,百年之后则有半步仙宁飞玄,亲手将太微捧上天下剑道第一流。
再往近了说,除了剑客以外,临安天元榜上的高手们,用鞭的,用刀的,女子也能占到十之一二。
姚天绩并不介意后继之人是男是女,姚采盈也是使得了剑,上过太微宗的。
只不过姚采盈看上郑竹这事儿,说出去恐怕都没几个人相信。
未来当家的女庄主和一个捡来的杂役,连当年的郑竹自己都不敢信。
所以自从姚采盈暗地里找了他几次,偷偷送过几次绣帕后,他看见那道身影时下意识拉了李小棠,走向了另一条路。
姚采盈在暮色中看着郑竹离开的方向,眉头紧锁,知他在避开自己,终究也没能追上去。
后来的戚元廷总是说贺椽“天赐不取,反遭其咎”,一身武学却把自己糟蹋地得像个江湖骗子。
当年的李小棠则说得更直白,他说郑竹是“送到嘴边的肉都不吃”,活像个呆瓜。
若是他应了姚采盈,别说邀月剑法,将来整个恩荣山庄都有他的一半。到时候莫说去太微听风凌波论道,连那位擒龙寺澄观大师口中的“小神仙”说不定都能见见。
郑竹回到厢房,听耳朵边上李小棠分析了一路。他点上灯,铺好床才自言自语道,“一点可能都没有的事,何苦开头。”
姚采盈赠帕时与他说起过其中缘故。
采茶的节气,石笕岭常下雨。
新入门的小弟子只有六七岁,许是走湿滑山路累了,走不动了,背着个箩筐蹲在路边大哭。
那日她在半山亭中躲雨,亲眼见郑竹恰巧路过,替小弟子取了鞋袜揉着泛青的脚,低声安慰。
末了少年弯下身子把背篓背起,单手撑伞,接着抱起小弟子又哄了几句,把人逗得破涕为笑,抱着他的脖子不撒手。
于是那场雨落进了少女心里,也不知何时起漾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说她喜欢郑竹温柔。
郑竹听着这番剖白,说不出什么别的话。他明白二人云泥之别,就算姚采盈有意,姚天绩那道坎也是天堑。
李小棠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大着舌头勾着他的肩膀,仍是笑盈盈的,露出一对酒窝,“不要妄自菲薄呀,师兄你一表人才,你怎么就知道姚天绩不会应下?”
郑竹没料到的是,李小棠一个随口的玩笑,竟然一语成谶。
就在一月后,姚天绩忽然喊他至姚氏祠堂说了一番话,再出来时,郑竹是懵的。
他懵得连路都走不动了。
姚天绩在姚氏先祖面前说他二人门不当户不对,偏姚采盈绝食相抗,非他不嫁,他这个做父亲的也只能松口。
只不过郑竹开蒙晚,底子差,若是将来二人成婚一道接掌恩荣山庄,未免难以服众,也丢人。
姚天绩要他每日子时到祠堂,由他亲自打通经脉,而后从头开始修习姚氏绝学邀月剑。
在习成之前,他还是个普通的外门弟子,此间对话不可透露半分,否则就坏了姚采盈的名声。
人心都是肉长,姚采盈为他绝食,为他绣帕。如今庄主甚至要将邀月剑法倾囊相授,他又怎能心如顽石?
十七岁的郑竹觉得这一切仿佛是天上掉了个偌大的馅饼,还正巧落在了他的怀里。
于是他心甘情愿喝着药庐每日送来的强身健体药,心甘情愿由姚天绩教他功法。白日干活再累,也没落下子时去祠堂修习邀月剑法。
初春时节,去太微的姚氏弟子尽数返回庄子。
郑竹端着茶水路过前厅时,发现廊下围了一大片苍色衣衫的内门弟子,角落里还有不少外门也在悄悄盯着正厅,都在窃窃私语,叽叽喳喳。
他听了一嘴,似乎是太微掌教风凌波下了山,此刻正在恩荣山庄。
宁飞玄这位大弟子行事作风与他师父大不相同,主张博识通达,认为太微弟子须多加历练,才能明白天下之道非囿于仙杼山方寸之地。所以此次他特地下山,拜会方圆百里的各大派。
风凌波是个相当和善的掌教,他从前就广交好友,宁飞玄开山门也大多由风凌波代劳。
因此见他不算什么稀罕事,真稀罕的是大伙听见风凌波这回带来个十岁上下的孩子。
恩荣山庄众人聚集在此,几乎都是为了看那个从没下过山,拿着名剑春深的“小神仙”。
郑竹听完也有些好奇,正好他要去给客人送茶。
待绕过前厅那扇屏风时,他第一眼望见的不是正和姚天绩侃侃而谈的风凌波,也不是站在一侧见客的姚采盈和人模狗样的姚毓宗。
穿着小一号太微宗师道袍的少年坐在堂中静静听自己的师兄讲话。
少年不过总角,却已经束起一顶小小的莲花玉冠,手边放着把鎏金的白色剑匣。他眼睛垂着,像在看桌角又或者是桌子上的一碟糕点,再或者是单纯在发呆。
郑竹的脚步声似乎惊动了这位不沾尘俗的“小神仙”。
他的目光绕过了檐下北迁的燕子和石笕岭终年笼罩的淡雾,落在了端着茶的小杂役脸上。神情悲悯,全然不像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