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应雪这个名字在他尚不记事的年纪就已经名噪一时。
几乎所有人都在琢磨着这个孩子倒底有什么能耐,能让宁飞玄亲自将他从西南领回太微,让他住霁华殿亲自教导。
还在他七岁时,将自己的佩剑都拱手相送。
太微立派的四大名剑中,以春深为首,历任掌教多执春深。
不过掌教佩剑不是刻在太微百字碑上的铁律。
往年也有掌教惯用拂尘,或者选择其余三把名剑的。但春深剑的地位从始至终未得撼动,它在太微地位超然,主人即便不是掌教,也得是宗师级别的人物。
如今这把剑落在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手里,外加澄观大师霁华殿观剑,一句“小神仙”彻底把宁应雪送至高处,叫江湖众人哗然,各种猜测数不胜数。
大多数人确信宁应雪是宁飞玄年轻时背上的风流债。
否则为何跟着姓宁?为何太微上下闭口不谈他的身世?
太微弟子虽是道门,但从来不限婚嫁。下山历练遇到命定姻缘的大有人在,就连开山祖师樊祖铸剑赠妻,都是个绝顶的痴情种。
宁飞玄虽说是剑道至圣,却也难逃七情六欲。
这一度成为江湖上主流的说法,后来传言传多了,渐渐被补全,风月以外有了些荡气回肠的意思。
说是宁飞玄年轻时下山游历,在西南迷踪道遇到了一个英俊侠客,然后便有了宁应雪。
西南多瘴气,迷踪道则是腹地密林瘴气最浓之处,人走进去不仅目不能视,还得忍受毒烟侵袭之苦,从古至今害死生灵无数。
多年前迷踪道有过一场恶战,没人能说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闹得很大,擒龙寺澄观大师,北地戚方琳,太微宁飞玄都带着弟子和各地大宗一同前去平乱。
乱最终是平了。代价是澄观大师与戚方琳皆身受重伤,江湖大半门派死伤惨重,心气低迷。
宁飞玄喜欢的那位少侠为护西南太平,也在那一战中殒命迷踪道。宁飞玄对他用情至深,不肯再嫁,最终独自带着孩子回了仙杼山。
太微从未否认过这一说法,就连宁飞玄自己直至逝世也没透露过宁应雪的身世半句,更像是默认。
于是这个版本为大多数人所接纳并津津乐道。
郑竹在恩荣山庄多年,对类似流言听了不下数百遍,也不知是不是无稽。
他没想到会在恩荣山庄见到传说中的人物。不过正厅惊鸿一瞥,任凭外头传的神乎其神,宁应雪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个稚嫩孩子。
按理说那日送完茶水他不会再和太微打过多交道。
姚天绩要他学邀月剑,他也没有心思放在其他事上。子时的祠堂里,他总是在昏黄烛火下翻着晦涩深奥的剑谱,然后在庭院中一招一式苦练。
邀月剑法复杂无章,他时常受伤。最重的一次伤在小指,剑柄收内功侵扰,脱手出去,他飞身去接的时候撞在地上,撞弯了小指一截骨头。
郑竹咬了咬牙,他爬起来,从没喊过一句疼。
祠堂庭院中有一株春来花开的梨树,树梢上顶着姚氏先祖对影相邀的那轮月。
姚采盈会等入夜悄悄来看他。
她总是坐在月下,替他疗伤,煮茶或者是看书。
少女有一双明亮如琥珀的眼睛,绯色裙摆铺在满地梨花上,像是一团雪中开出的灿灿桃花。
她会等郑竹练完三式后及时递上茶和巾帕,温声同他说些趣事。
姚采盈也习剑,但她和她大哥姚毓宗一样天赋平平,心思也不在习武上。
她轻笑着与郑竹说起某位小弟子与太微弟子比试不过便耍赖,最后连滚带爬躲到茶园里成了一只泥乌龟。
说起东水城与临安刮起了一阵编花绳的风气。女子会挑上好的红丝线,缀上玉石明珠,为情郎编成剑穗或是佩环,常伴在身能保姻缘,这是月老庙传出来的说法,她也打算编一条相赠。
最后她说起了流风院暂住的那位“小神仙”,小小年纪却不苟言笑,总是坐在窗前发呆,与恩荣山庄活泼爱闹的小孩们相去甚远。
掌教宁飞玄去世后,十一岁的宁应雪尚不能完全明白生离死别,一直郁郁寡欢。此番下山,风凌波是想让他离开霁华殿散散心的。
郑竹恍然想起那条整整齐齐落在道袍上的白色发带,原来是他在为宁飞玄戴孝。
他突然就有些同情这个孩子。
有一日他练剑回到厢房已是五更,平时早就睡得四仰八叉的李小棠还未睡,他正鬼鬼祟祟地将一个物件往枕头底下塞。
看见郑竹提着灯回来,他“嗷”地嚎出一嗓子,然后慌乱地往床上躲,被子都搅成了一团,急急忙忙叫道,“不是我偷的!是我捡的!”
流风院是石笕岭至高处一个小院落,院里有自山外中引入的九挂小泉水,风起时泉水伴着春花循着风向流动,好似化形。
因此这个院子得名流风,是整个恩荣山庄最清幽的地方。
只不过这几天这处清幽之所变得不太清幽,宁应雪在此处小住,总有许多人想一睹庐山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