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棠也是其中之一,那日正厅当中隔着屏风看的不真切,于是一群好奇心旺盛的少年成群结队,踩着流风院外山崖上一株枯萎的老树探头往里头看。
李小棠身量最轻,因此他是第一个跳上去的。
几个跟着的孩子猴子一样七七八八地挂在枯树上,里有有个年纪小的叫张朝元,急吼吼地问,“怎么样?长啥样呢?在练剑吗?”
李小棠趴在墙头连人影都没看见一个,边转眼珠子边回,“在找呢在找呢!这里头全是梨花桃花的,扎眼睛,有点看不清......”
张朝元和其他几个弟子本来就挂得累了,吵吵嚷嚷道,“看不清?你眼睛不行下来,我眼睛好我来看!”
李小棠自然不乐意,还没来得及回话。
余光好像看见层层叠叠的春花里正有一道素色身影从房门走出来,于是压低了嗓子“诶诶”两声,“看见了看见了!别吵!”
闻声其他弟子都挂不住了,水沸似的推搡着想爬上去看,有人在混乱中问“长什么样子?”
也有人问“都说他是半步仙的儿子!长得像不像半步仙啊?”
张朝元实在是被挤烦了,用力一甩胳膊,“我哪知道!我又没见过半步仙!”
头顶的李小棠正仔细打量着呢,突然被一阵没章法地乱推,张朝元更是一胳膊甩在了他的腿上,疼得他抖了一下。
这一下李小棠没站稳,倒栽葱似的从流风院的院墙上摔了下去,“诶呦”一声响。
就在他还没过神的时候,一柄淡金色长剑已经穿过层层春花照身前而来。
李小棠正疼着呢,一下就被吓傻了,慌乱之余就地一个打滚,沾了满身湿润尘泥,居然就这么躲了过去。
春深剑郑竹多少听说过,他觉得那孩子没动杀心。估摸着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小毛贼,警告一番罢了,否则李小棠不会有命回来。
此刻人正在他身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师兄,然后他看见我了,什么也没说,收了剑就走了。”
“你不知道那剑吓人得很,都冒金光的!我感觉我脑袋都不在了,他走了以后我吓蒙了,缓过来才在地上看见这个......我是想还来着,可他已经关了门,我哪敢再去找。再说他一个太微三弟子,什么都不缺,我才我才......”
桌上放着块玉,在烛火下莹莹发亮,看上去价值不菲,像从剑穗或者是腰间佩环上掉下来的。
李小棠捡到以后胆小不敢去还,宁应雪也没找。
他是个苦出身,于是几番纠结之下,揣着玉回了厢房,一起闯祸的孩子早吓得散了,他谁也没敢告诉。
郑竹看了他哭花的脸一会儿,又看了那块玉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
“宁应雪未曾宣扬此事,大概也是见到了你穿着的弟子服,不想连累你们挨骂。于情于理,这东西要还给人家。”
李小棠也就是嘴毒,胆子针尖小,爱占便宜但心眼不坏,闻言脸立刻皱了起来。
那意思很明显,他不敢再去流风院。
郑竹沉默了一会儿,他只好道,“此事不要宣扬,我明天去帮你还,就当没发生。”
于是李小棠雨过天晴,他用一种看再生父母的眼神看着郑竹,就差跪下了。
“大恩大德难以为报。”他用力拍了拍郑竹的胳膊,然后放心地去了自己床上。
末了突然又像想到了什么似的,仰起脖子看正在收拾床榻的郑竹。
“你手指上的伤怎么样了?”
姚天绩要他练剑的事情是个秘密。
但李小棠与他同吃同住,他早出晚归,得了把新剑,小指受伤这些事,李小棠是看在眼里的。
他心思单纯,只当那是郑竹攒钱买的,做农活不小心伤了骨头,因此关心了一句。
郑竹停了动作,他摸了摸自己剑上一枚崭新的剑穗,轻笑了一下道,“已经好了。”
“你还是得去找大夫看看,总弯着可不成,瞧着像个镰刀似的。”
李小棠絮絮叨叨,“这要是不治好了将来看着也不好看……”
郑竹知道他一旦开始絮叨就是内心不安,随口安慰了句,“知道了,没事的,你早点睡吧。”
第二日一大早,郑竹带着一只食盒上了流风院,告诉守门人自己来替厨房送点心。
郑竹穿了身外门的牙色衣袍,态度谦和。太微的人看了盒中确实是茶点,于是将他放了进去,嘱咐他宁师叔喜静,放下离开就行。
郑竹一一应下,他走进这间流风的小院,绕过屏风进了正厅,却猛然看见堂屋的竹塌上有个小小的身影在发抖。
宁应雪面色通红,痛苦地缩在雪色道袍里,像团轻颤的云,额上满是冷汗,手里还死死抓着那把春深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