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戚元廷咬着牙,终于收了扇子。
他至今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
那日宁三问他剑穗在哪儿,他说跟我打一场我就告诉你,宁应雪二话没说就动了手。他尚觉对方没有使出全力,不够,于是不断挑衅,说剑穗拆了毁了在厨房当引子烧了。
然后在戚少宫主短短的二十载人生中,他头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后怕。
春深剑剑气在霁华殿的青铜大鼎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剑痕,若不是江又霜赶来,他恐怕已经废了。
宁应雪那厮看上去月朗风清,实际上就是个暴戾的疯子。
贺椽即便就是春堂主人,那个呆葫芦也不可能在一众太微弟子中脱身。
昨夜之事仔细想来蹊跷众多,江湖中人都在传春堂主人杀了拈花大师,在他看来反倒有些操之过急,刻意嫁祸的意思。
“还有瞿临月...”戚元廷眉头紧锁,他是真为贺椽感到绝望,“那个丫头也是个疯子。”
“主人,咱们先别担心擒龙寺和太微的事儿了吧。”松雁声看他这样终于默默开口,“咱们自己的《瑶阙》还没头绪呢,会不会您不在宫内,再......”
吴瑛停住了倒茶的手,他一向稳重,甚少像松雁声这般口无遮拦。
戚元廷冷笑,“不过是个不自量力的毛贼,真当浮玉宫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
《瑶阙》与《伽蓝》同为天下武学圣典,所藏之地却大有不同。
浮玉宫立派于蓬莱洲上,大大小小数百座仙山,无人知晓《瑶阙》在哪座山头。
从前有不少人试图去找,北地土夫子猖獗,凿洞探位出神入化,也有误打误撞找到正确岛屿的。可他们忘了海水冲出的溶洞狭窄幽暗,九曲十八弯,加之戚家阵法护持,就算能找到《瑶阙》,也从没有人能活着把《瑶阙》带出去。
《瑶阙》由戚凤台所创,上下两侧一共九十七招,浮玉宫弟子修习的只有前半册的开天掌与逐浪刀。
后半册功法诡谲,当年戚凤台便是强行修炼,暴毙而亡,临死前将《瑶阙》后半册列禁书,禁止门中弟子修习。
数月前浮玉宫失踪了一个弟子。
戚元廷探查过藏书地,《瑶阙》无碍,它静静地留在洞中,冷眼看着地上打自己主意的几具尸首。
然后戚元廷走到一个洞口,那里有一件浮玉宫七星洲弟子服,皱巴巴地团成一团,像是被主人胡乱扔下,还有不少脚印歪歪扭扭地延伸了出去,直到海边。
他回去后派人查了七星洲的弟子名册,找到了“张朝元”三个字。
这是个普普通通的弟子,在浮玉宫中毫不起眼,连七星洲老管事都想不出这人长什么样。按理说戚元廷不该认识,但他偏偏就记起了张朝元的脸。
新弟子选拔时,张朝元个头矮小,根骨一般,也不会什么武功。但他说自己是东南人士,是从前东水城恩荣山庄的逃难弟子。
在一旁坐着看热闹的戚元廷闻声望了一眼,然后让管事记下了这个名字。
恩荣山庄惨剧江湖人尽皆知,至今都没个头绪是谁动的手。
没迁怒,不滥杀,做得干净利落,不留余地。连风凌波此等高手都折在里头,身手着实漂亮。
戚元廷和姚氏没仇,也不怎么熟悉,对死掉的几人也起不了同情的心思。
毕竟江湖就是如此,结了仇,生了怨,技不如人便如待宰羔羊。仇家上门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一代邀月剑也算名门,就这样没了。
倒是此次劫难后无家可归的小弟子让他动了恻隐之心。
只是养虎终为患,一时恻隐竟让这个张朝元生出祸心来。
“摘星阁已经前往各处暗中找张朝元的踪迹,他就算没死在海里,盗走《瑶阙》也不能这么短的时日习成。”
吴瑛给二人倒了杯茶压压火气,“我想...他也不一定就是要盗书,可能是误打误撞,太过害怕才逃走。”
“误打误撞?”松雁声显然不信,“七星洲弟子功法门内最次,我看他就是觉得没本事,想一步登天,不然怎么就误打误撞找到了禁地?咱们还是快去抓他,否则江湖上要出一个魔头了。”
“雁声,就算拿到《瑶阙》下半册,也没什么用的。”吴瑛哭笑不得。
古来武林之巅全是天赋超然,十几岁就名动天下的不世之材。资质平平的,若肯苦练多年,招式浑然化境,也能跻身一流高手之列。
一步登天?那叫歪门邪道。
擒龙寺的澄观大师明白这个道理,浮玉宫老祖戚凤台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们殊途同归,吃亏之后,将这二者列为了禁书。
他们虽未进过戚家禁地,见过《瑶阙》下半册,却明白那是极其阴邪的功法。浮玉宫人尽皆知,戚家除了阵法外,还对其中文字加了禁制,唯有历任宫主能解。
换句话说,就算盗走了,除了归隐摘星阁的戚方琳和戚元廷,也没人能看懂。
“真是有意思。”戚元廷没管小辈们拌嘴,他正盯着茶杯里的茶梗,喃喃道,“《瑶阙》出事,《伽蓝》也出事,倒像是有些人坐不住了。”
“下一个是谁呢?”戚元廷垂下了眼。
世上一步登天的办法屈指可数。三大宗门当中,《瑶阙》是个秘密,《伽蓝》昨夜已被盗走。太微宗功法正统纯然,弟子想学就教,从不藏私。宁三和瞿临月强是因为天赋超群,不是走了歪路,没什么邪门的地方。
只有一个人。
此人出现得莫名其妙,武功路数不知来处,内息磅礴如山川大海,一己之力霸榜临安天元大会多年。
戚元廷慢慢地捏紧了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