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在意这是谁送的?”
“什么?”贺椽还在看那只锦囊,他看得仔细,没反应过来宁应雪在说什么。
这鸳鸯绣得其实不太精巧,如果不是头顶三根翠羽,看起来有点像只浮水的鸭子。难能可贵的是这姑娘的心意,居然用巧绣藏在了钱袋子上。
“没什么。”宁应雪握了下春深,他道,“这是楚湘灵所赠,霁华殿当时的弟子每人都有一只,不要多想。”
“楚湘灵?”贺椽一下子愣住了,他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回忆,迟疑道,“小灵儿?”
衡江上,扎着两只红发带做侠女梦的小女孩对他道,“郑师兄,你能让他带我回太微吗?”
郑竹没说带或不带,而是吹着江风温柔地告诉她,太微开山大选,十五岁以下皆可一试,小灵儿一定能选上。
“她十四岁进的太微,最先记在我师姐门下。”
宁应雪跟他说着楚湘灵,“后来她跟师姐说想习剑,就和瞿临月,宋知微一道住在了霁华殿,这锦囊是她所绣,当时的霁华殿弟子人手一个。太微门人十七即可下山,她早两年已离开门中,外出游历去了。”
“真了不起啊,小灵儿。”贺椽握着那钱袋突然有些感慨,“那你和她......”
他还记得当时李小棠起哄让楚湘灵嫁给宁应雪这件事。
那时是少年人旅途无聊乱点鸳鸯谱,俩小孩才十一岁,什么也不懂,自然是郎无情妾无意。
如今看见这只鸳鸯,贺椽觉得楚湘灵后来应当是真的喜欢这位小师叔。
“我和她什么也没有。”宁应雪虽然这么说着,神色却突然有些黯淡。
贺椽望着他,心里明白了几分。
他很喜欢楚湘灵这个小丫头。可是看宁应雪的样子也知道这两人大抵是没成,否则楚湘灵不会早早离开太微去游历,也不会只把心思藏在一只锦囊上。
“那我帮你保管得了。”
贺椽把钱袋收进怀里,开玩笑道,“这鸳鸯绣得像鸭子,难怪不好意思说。等小灵儿回来吧,你带她来见我,到时候我亲自教她绣。”
宁应雪闻声看了他一眼,最终缓缓道,“天冷,回去吧。”
有些事他不想告诉贺椽。
太微有不少弟子在霁华殿习剑,他们都喊他师叔,叫他师父的只有楚湘灵一个。
当年江又霜带着十五岁的楚湘灵到霁华殿中,笑着对他说,“这孩子于道经拂尘无意,想跟着你习剑。湘灵说她是你的故交,这些年你守着霁华殿也未曾收过弟子,不如让她叫你一声师父。”
江又霜笑着拍了拍了身边的青色箭袖道袍少女,示意她见过宁应雪。
十五岁的楚湘灵抬头看他,圆圆的眼睛,柳条抽枝似的纤细身形,站在霁华大殿玉色的石砖上,朝气十足。
宁应雪看了半天,才把她和当年那个逼自己吃三月醉的圆脸小姑娘联系起来。
不知怎的,那一日霁华殿中,早已淡去的记忆想雪花一样在脑海中翻飞起来,最终成为茫茫雪幕将人淹没。
他在一瞬间想起了那些刻意被他遗忘的,抛却的过往。
自从石笕岭烧毁之后,宁飞玄的话如太微每天日暮时分响起的黄钟大吕,一遍又一遍的告诉他:人间聚散终有时,莫要强求。
太微是道门,对生离死别看得很开。
那时候郑竹不见踪迹,有人告诉他恩荣山庄的弟子早已去往五湖四海,有亲戚的投奔亲戚,没亲戚的找亲朋。如今他们的师门没了,估计也不会有人再回石笕岭了。
十三岁的宁应雪站在恩荣山庄的残垣断壁中,莫名地懂了一个道理。
拿着他玉令的人是个孤儿,恩荣山庄已毁,他无处可去。即便如此,他也没有踏进仙杼山的九重山门来找自己,那大概就是不想再见。
他不怪郑竹,只怪自己小时候嘴巴太笨,性格太怪,所以不讨人喜欢。
于是他又开始刻意地遗忘郑竹,直到十五岁这年,他在霁华殿中看见了楚湘灵。
江又霜知道他喜静,教剑术可以,却从不收徒,带着楚湘灵来的时候也没抱多大希望。
但那日宁应雪鬼使神差地点了头,从此楚湘灵成了霁华殿唯一的弟子。
他记得楚湘灵开心了很久,那种开心是写在脸上的。小姑娘每天都在笑,笑起来和小时候差别不大,穿着一身红杉子,总是跟在他身后喊师父。
宁应雪没有做过谁的师父,他自认尽到了做师父的全部责任。
剑法道学倾囊相授,起居饮食无有不依,哪怕是楚湘灵要脂粉钗环,他都会亲自请人采买。
他努力学着宁飞玄的样子照顾自己唯一的弟子。但他没想到楚湘灵竟会因此生出些别的心思。
某一日楚湘灵去他房中找□□经时,不小心打开了床榻后一只柜子。
柜子里躺着两枚退了色的剑穗,都是红色。其中一枚悬挂着一只白玉珠,经年温润明亮。
宁应雪将两枚剑穗收在那里许多年,收到它们褪色,收到它们的主人都快将它们忘记。
楚湘灵拿着两枚剑穗去找了宁应雪,她和小时候一样雷厉风行,直来直往。
她认得临安的花绳,幼时编过很多这样的红络子,也记得那年临安大街上她送出的礼物,误以为两枚都是当初她赠予宁应雪的。
她在霁华殿的九层长生灯塔前,涨红了脸问了宁应雪一句,“师父对我...是否有情?”
宁应雪很久很久没有说话,直到楚湘灵红着脸离开霁华殿他也没有多说一句。
那些碎片似的记忆卷土重来。
他想起了那年临安湿哒哒的青石街道,想起了在街道上叫他“阿雪”的少年,想起了雨中策马狂奔和城西月老庙前挂满红绸的合抱银杏。
春夜的风很冷,少年坐在石阶上耐心地编着双耳花绳,然后挂上了一颗白玉珠子,笑起来双眼明亮。
他说:“将来阿雪的心上人给你编的才能佩在剑上!”
宁应雪看着楚湘灵留下的两枚剑穗,不自觉的将那枚带着白玉珠的拿起,看了许久。
是夜,他去找了楚湘灵,告诉自己唯一的徒弟他并无此意,且以后也不会有此意,无关太微门规,全凭心境。
他收着东西仅仅是因为念旧,很多东西他都好好收着,包括当年包茶点的荷叶和石笕雪芽的茶盒。
楚湘灵不解,她问宁应雪是否知道亲手编就的红穗在东南何意?
他既收了自己的红穗这么多年为何又说无情?既眼下无情为何笃定将来不会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