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微门规中结为道侣要先告知掌教与师父,而后在各自门下大殿焚香祭祖,合籍入册典才算礼成。
宁应雪从小在山上就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他原本打算等一切平息之后带贺椽回霁华殿,去见他师父,去给那盏经年不灭的长生灯添油,去看仙杼山巅千年翻涌不息的彩练......
可今夜一切都乱了,连他的脑子也是乱的,贺椽的话比白日江又霜和瞿临月那句“薄情风流”还要让他生气。
宁应雪已经许多年没有生过气了。
他扯开了贺椽的外衫,里头只剩件贴身的锦衣,他摸索着去解锦衣的衣带,忽然被贺椽按住了手。
贺椽躺在他身下,按着他的手像是冷了一样微微发抖,似乎是有点紧张。
他喘着气道,“上衣留着成吗?”
宁应雪看着他,手还搭在锦衣的系带上,眼中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贺椽一下子就察觉他刚好起来的心情又开始变坏。他忙把人抓紧了,修长的腿顺势勾住了宁应雪的腰往下压了压。
他慌不择路道,“阿雪,你做什么都行,就是上衣你给我留着好不好?真的...我......哎...你别生气。”
宁应雪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看得贺椽背后发毛。
他有点搞不懂宁应雪为什么越来越气,今夜他都豁出去做到这个地步了,想留件衣服有何不可?
要说这身疤还是太微和姚氏给他留下的。
刚长好那阵他自己瞧着都恶心,贺见山给他找了药也不顶用。马神医看过后说是刺得太深,好几处都刺穿了,五脏都碎了不少。皮肉不仅长不成原来的样子,且新疤变成旧疤只会越来越难看。他还说男子汉大丈夫,美不美别在意,不生疮就是万幸。
贺椽不在意美不美,他是恶心。
这些疤让他想到那场对他“尸体”的屠杀和冰冷的江水,他控制不住的恶心。后来果然如马神医所言,新疤的粉色褪去变成了棕褐色瘢痕绕了满身,像藤蔓或是某种虫类,既惊悚又恶心。
这些疤他自己沐浴时都不敢正眼瞧,要拿出来让宁应雪看不如再给他一刀。
贺椽眼下是真的有点委屈。他挣扎了下没挣开,干脆不动了,就这么死死按着宁应雪的手,在昏暗的床帐里躺着与他对望。
领口敞开了几寸,宁应雪的目光落在了贺椽锁骨处一道狰狞的剑伤上,然后他的眼神凝住了。
这道伤口子不大,却极深,当年这把剑一定是穿透了锁骨才能留下这样骇人的痕迹。
他知道这是怎么留下的。就在他离开恩荣山庄后不久,他的郑竹被碾碎了经脉,被刺得面目全非,最后被扔进了冰冷的衡江。
宁应雪没再去解锦衣,而是俯下身静静地贴在那道疤上很久,一点动静都没有。
贺椽突然察觉自己胸前有温热平缓的呼吸,他想了想,顺势把人抱住了,就在他以为宁应雪终于不生气的时候,温热的呼吸变成了眼泪顺着他的锁骨争先恐后地流了下去。
贺椽的手僵住了。
他这下是真的搞不懂宁应雪在想什么了?怎么一会儿生气一会儿哭?他刚不是把人哄好了吗?
“诶......你......”贺椽有点绝望,他想把宁应雪的脸抬起来擦擦眼泪,结果没抬动。
今夜他平生最怕的两件事全部应验。
一是宁应雪生气,二是宁应雪哭,而现在宁应雪在一边生气一边哭。
贺椽有点绝望,但他看着昏暗的床帐和身上趴着的人,心突然就软了下去。他闭了下眼,想着算了,反正天黑看不见,脱就脱了。
于是他揉了把宁应雪的头发叹道,“算了,你想脱就脱吧。”
宁应雪却埋在他脖颈处摇了摇头,他将锦衣往上扯了一把遮住了那道剑疤,然后低头用力吻住了贺椽。
窗外雨水一夜未歇,雷电交加。
一开始屋子里只有悉悉索索的动静,后来有很低的喘息交叠着从床帐内逸出,与檐下雨幕落下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吹着院子里桃树的那阵狂风像疯了一样打在没关严实的窗棂上,雨珠噼里啪啦散开,溅了满窗台又落上了墙角的新芽。
隔壁院子,瞿临月坐在松长慈床边闭目小憩。
宋知微手中书页被风雨打湿,他皱着眉看了眼狂风暴雨的天,抬手想将窗户关上。
在关上之前,他瞧见窗缝里头武陵镇不远处山腰上亮着两盏灯。他知道那是桃花娘娘庙,两只红灯笼在深夜落雨中有如精怪瞳仁,给这座镇子平添了一丝妖气。
宋知微看了一会儿,最后他移开了眼,轻轻关上窗隔开了风雨。